云怀山的车消失在古镇蜿蜒的巷道尽头,像一滴墨汁融入深潭,无声无息,却在我心里搅起了滔天巨浪。他那些关于父亲牺牲的“真相”,像一把重锤,将我赖以支撑的仇恨基石砸得粉碎,却又留下一地狼藉的、无从分辨的碎石。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除非我死,否则,我只要时遐思”和云怀山沉郁的面容交替闪现,几乎要将我逼疯。
河面的风吹来,带着水汽的阴冷,钻进骨缝里。我抱着手臂,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试图在这片突如其来的虚无和混乱中,抓住一丝真实的触感。
就在意识几乎要被混沌吞噬的边缘,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带着某种熟悉韵律的声响,穿透了古镇固有的嘈杂——是脚步声。不是游客散漫的踱步,不是居民日常的行走,那脚步声……沉稳,急促,带着一种仿佛丈量过火场废墟的、独特的节奏和力度,每一步都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我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不可能……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循声望去。
巷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他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衣服上带着明显的褶皱,像是匆忙间套上,甚至来不及整理。头发也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燃烧的焦灼。
可那双眼睛,在触及我身影的瞬间,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是云芝宇。
他真的来了。在我最狼狈、最混乱、最不确定的时候,像一道劈开浓雾的闪电,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再次闯入了我的世界。
我僵在原地,忘了呼吸,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坚定地,带着一身的风尘和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决绝,走到我面前。
他停下脚步,距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他垂眸看着我,目光像实质的滚烫的烙铁,一寸寸扫过我泪痕未干的脸,我苍白失血的唇,我因震惊和混乱而空洞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又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
然后,他伸出了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训练痕迹和薄茧的手,没有试图触碰我,只是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想要将我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
“时遐思……”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我爷爷……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我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我焚毁的赤红和紧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后怕。
“他说的任何话,你都别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却又在尾音处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怕极了我会因为那些话而再次逃离,“除了我!时遐思,你只能信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悬在空中的手终于落下,却不是拥抱,而是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绝望的强势。
“跟我走!”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立刻!”
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我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去……去哪里?”我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
他回头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燃烧一切的疯狂。
“去找你妈妈,”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像拉满的弓弦,“去找陆泽正!去找所有你相信的、能告诉你真相的人!当着我的面,把一切都问清楚!”
他用力一拉,将我带向他,几乎鼻尖相抵,滚烫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
“时遐思,我不逃了,你也别想再躲!就算是血海深仇,就算是万丈深渊,我们也得一起跳下去,看看到底能不能摔死!”
“但在那之前,你休想再从我身边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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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传来云芝宇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他眼底那片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像一团火,烫得我无处可逃。
他嘶哑的声音在古镇潮湿的空气里震荡,每一个字都砸在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拉着,踉跄地穿过青石板路。周围的游客、摇橹的船夫、临街店铺的老板,都投来诧异的目光,但我们无暇他顾。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只想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撕开所有迷雾,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
回到那间租住的老房子,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云芝宇就站在我身边,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目光一刻不离地锁着我,仿佛只要我有一丝犹豫,他就会亲自夺过电话。
电话接通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遐思?”
“妈,”我的声音干涩发紧,“你在哪里?我……我需要见你,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离古镇不远的市区酒店名字和房号。
“等我。”我挂了电话,看向云芝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拉着我直奔古镇外的停车场,找到他那辆沾满尘土的吉普车,几乎是把我塞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箭一般射了出去。他开得极快,方向盘在他手中稳得像磐石,侧脸线条绷紧,下颌咬出凌厉的弧度。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