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凝滞如铁,沉重地压在胸口。云怀山那句“你究竟,还愿不愿意要他?”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愿意?如何愿意?那可能存在的父辈血仇,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我和他之间,吐着信子。
我的沉默,我的挣扎,我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和迷茫,似乎尽数落入了云怀山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我灵魂深处最激烈的鏖战。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与他的身份和年纪极不相符的、沉重的疲惫。
“你在恨我。”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猛地抬起头,撞上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想质问,想嘶吼,想将母亲带来的那些“证据”砸在他脸上,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可能因他而死的、名叫时军的警察!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争气地、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云怀山看着我强忍泪水的模样,眼神复杂地变幻了一下。他转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流淌了千年的河水,仿佛那浑浊的绿波里,藏着能洗涤一切污浊与秘密的力量。
“时小姐,”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云怀山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有些,无愧于心,有些……身不由己。但我从不对自己做过的事撒谎,也不屑于对一个小辈遮掩。”
我的心骤然收紧,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关于你父亲,时军。”他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像是不愿触碰某个尘封的伤疤,“我知道,外面有些风言风语,甚至……可能有些看似指向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段并不愉快的过往。
“当年的任务,级别很高,情况很复杂。指派你父亲,不是因为什么私人恩怨,或者给谁铺路——那种层次的行动,还轮不到那种龌龊心思插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属于那个位置的、不容置疑的笃定,“选择时军,是因为他是当时整个系统里,最适合、也是最优秀的人选。他的业务能力,他的心理素质,都是一等一的。这一点,当年的行动报告,以及所有参与决策的人,都可以作证。”
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没有。他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种回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属于老兵的肃穆。
“任务失败了,时军同志……牺牲了。”他说出“牺牲”两个字时,声音低沉而郑重,“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结果。对于他的离去,我和所有人一样,感到痛心和惋惜。他是英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会有那些传言?为什么我妈妈她……”
“传言?”云怀山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和无奈的弧度,“树大招风。坐在我这个位置,明枪暗箭,构陷污蔑,从来不少。有人想把我拉下来,自然要从各种地方找突破口。一件令人痛心的牺牲,被别有用心的人加以利用,编织成攻击我的武器,并不稀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犀利:“至于你母亲……当年她悲痛过度,或许听信了某些人的话,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一个可以具象化的‘敌人’。而当时作为行动最高负责人的我,自然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尽风云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坦诚的疲惫:“时小姐,我可以用我云怀山一辈子的名誉和云家的根基向你保证,你父亲的牺牲,与我个人决无任何私怨或龌龊关联。那是一场意外,一场为了国家和人民利益,我们不得不承受的、惨痛的损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件事,像一根刺,在我心里也扎了很多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惋惜。惋惜失去了一位如此优秀的同志。”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逻辑严密,带着一种身处高位者特有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那些被母亲视为铁证的疑点,在他这番解释下,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成了“别有用心”和“悲痛过度”的产物。
是真的吗?
他只是因为身居高位,成了被攻击的靶子?母亲是因为悲伤而产生了错误的执念?
那我和云芝宇之间……那所谓的血海深仇,难道只是一场建立在误解和谎言上的荒唐闹剧?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卷了我。支撑我狠心离开、让我痛苦不堪的“真相”,此刻在他平静的叙述下,摇摇欲坠。
云怀山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说出这番话,也耗尽了他不少气力。
“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声音低沉,“信与不信,在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西装男子为我拉开车门,清冷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涌入,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踉跄着下车,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古镇狭窄的巷道,消失不见。
阳光依旧有气无力地照着,河水依旧沉默地流淌。
可我的世界,却在他那番话之后,再次天翻地覆。
仇恨的根基被动摇了。
那横亘在我和云芝宇之间的、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仿佛被填平了一半,却又露出了底下更复杂、更迷茫的泥泞。
我该怎么办?
相信这个可能是“仇人”的老人的一面之词?
还是继续抱着母亲带来的那份“证据”,活在仇恨的阴影里?
我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所谓的真相,竟是如此的沉重和……遥不可及。
而云芝宇那句“除非我死,否则,我只要时遐思”,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口,疼得清晰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