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思……”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我久违的、记忆里的温柔腔调。
我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门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荒谬和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怒意。她凭什么？在我把自己放逐到天涯海角，试图舔舐伤口的时候，她凭什么这样突然出现，打破我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眼神闪烁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我去书店找你，泽正那孩子不肯说，我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我，“不请妈妈进去坐坐吗？”
我侧身，让她进了这间狭小却是我此刻唯一避难所的屋子。
她打量着这间家徒四壁般的房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你就住在这种地方？遐思，你受苦了……”
“我很好。”我打断她，语气生硬，“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放下行李箱，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一起，那个追求爱情、潇洒离去的形象荡然无存，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做错了事、忐忑不安的普通母亲。
“我……我看到新闻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关于云家。”
云家？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我猛地看向她。
“哪个云家？”我明知故问，声音绷紧。
“还能有哪个？”妈妈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云怀山！那个当初逼死你爸爸的云怀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爸爸……云怀山？云芝宇的爷爷？
“你胡说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尖锐起来。爸爸是因公殉职，和云家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胡说！”妈妈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眼圈瞬间红了，“当年那场任务，本来不该你爸爸去！是云怀山，他为了给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铺路，硬是把最危险的任务派给了你爸爸！你爸爸他……他是替别人死的！”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关于父亲牺牲的模糊细节，那些母亲当年偶尔流露出的、对上级的怨怼，此刻全都翻涌上来，交织成一张狰狞的网。
“你……你当年为什么不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说？跟谁说？云家那时候势大，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妈妈眼泪滚落下来，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与无力，“我带着你改嫁，离开那个伤心地，就是想摆脱这些……可是遐思，老天有眼啊！”
她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发疼，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云怀山的孙子，云芝宇，他喜欢你，是不是？这就是报应！报应！”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报应？
所以，我爱上的人，是我杀父仇人的孙子？
所以，他爷爷反对我们，不仅仅是因为门第，还可能是因为……这层沾着血的过往？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恶心感席卷而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以为和云芝宇之间，只是隔着家族的压力和现实的差距，可现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突然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染着父辈鲜血的鸿沟！
那些曾经的温存、他眼中的坚定、他掌心的温度……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妈妈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的激动变成了担忧和慌乱：“遐思？你没事吧？妈妈不是故意刺激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报复的机会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消失了数年、突然带着这样一个惊天秘密出现的母亲，只觉得浑身冰冷。
我以为我逃离的，只是一段无望的爱情。
可现在才发现，我跌入了一个更黑暗、更残酷的漩涡。
窗外，古镇的晨雾终于散了，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却照不进我瞬间冰封的心。
云芝宇。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和泪的重量。
我们之间，原来早就注定，是无解的死局。
………………………………
那“杀父仇人”四个字，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耳膜，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的血液。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情绪激动的母亲，只觉得周遭空气都被抽空了，窒息感灭顶而来。
荒谬。
极致的荒谬。
我逃离一段感情，躲到天涯海角，却一头撞上了更黑暗、更血腥的真相。云芝宇……那个曾用滚烫目光凝视我，说想读懂我的男人，他的家族，他血脉相连的爷爷，竟可能是我父亲死亡的推手？
“证据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带着濒死的颤抖。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激动地在那个小巧的行李箱里翻找，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有！我有！”她掏出一个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磨损发毛，“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我偷偷留了复印件……当年的事故报告，还有你爸爸生前留下的几页日记，里面提到过任务分配不公的疑虑……虽然不够直接，但这指向还不够明显吗？”
她把那叠泛黄的纸张塞到我手里，像是塞过来一块烧红的烙铁。我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死死盯着她：“你当年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激动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某种算计的复杂情绪：“当年……我害怕。云家势大，我们孤儿寡母能怎么办？而且，我那时候……只想着尽快离开那个伤心地，开始新的生活。”她抓住我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可是遐思，现在不一样了！云怀山那个老东西身体不行了，云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最重要的是，他的孙子，他唯一的继承人，他喜欢你！”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眼神灼亮得骇人：“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机会！是报复，也是拿回我们应得东西的机会！云芝宇那么在乎你，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我们可以……”
“够了！”我猛地抽回手，像被毒蛇咬到，那叠旧纸张散落一地。胃里翻江倒海，我冲到狭小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报复？筹码？
用我的感情？用云芝宇可能毫不知情的、纯粹的喜欢？去进行一场隔代的、肮脏的报复和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