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黑名单确认键的瞬间,世界并没有崩塌,只是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是死寂的,像深海,压得人耳膜嗡鸣,心脏却反常地跳得缓慢而沉重。
我没有哭,眼泪仿佛在艺术园区那个角落就已经流干了。回到书店,我开始机械地行动。打开电脑,设计并打印了一张简单的告示:“店主有事,暂停营业,归期未定。”用的是最普通的宋体,没有任何修饰,像一份冰冷的讣告。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决。手指拂过书架上他留下的那几本军事理论书,停顿了一下,没有带走。拿起他那个搪瓷缸,里面还有半杯凉掉的水,我走到水池边,缓缓倒掉,水流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洗干净,擦干,将它和他那件忘记带走的t恤一起,放进一个空的纸箱,推到书架最底层,像埋葬一段不该存在的历史。
陆泽正赶来时,我已经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他看着我,又看看那张刺眼的告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用力抱了抱我。
“出去散散心也好。”他声音有些哑,“店我帮你看着,不用担心。”
我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没有告诉他我去哪里,只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他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帮我叫了车,送我到机场。
目的地是南方一个以古镇和茶园闻名的小城,我随意选的,只因它足够遥远,也足够陌生。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吞噬的城市,心里一片麻木。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脱,以及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远离一切熟悉事物的决绝。
小城的生活节奏很慢。我租了一间临河的老房子,白墙黛瓦,推开窗就能看到石桥和乌篷船。每天,我混在稀稀拉拉的游客里,漫无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看小桥流水,看炊烟袅袅。我去茶馆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茶叶在杯中浮沉,直到水凉透。我爬上城外的茶山,置身于漫山遍野、修剪整齐的绿色茶垄中,风吹过,带来植物清苦的气息。
我试图用这种近乎放空的“生活”,来覆盖掉脑海里那些不断翻涌的记忆碎片——他第一次推开书店门时逆光的身影,他念出里尔克诗句时低沉的嗓音,他挡在他爷爷面前紧绷的脊背,还有最后,他看着我,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亮的、通红的眼睛。
我以为距离和陌生感能稀释一切。
直到那天傍晚,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对岸客栈亮起暖黄的灯笼,倒映在墨绿色的河水里,随波光碎成一片片金箔。一个穿着橙色救援服、浑身沾满泥污的消防员背影突然闯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心脏猛地一缩,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破土而出,疼得我瞬间弯下了腰,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大口喘气。
原来,那些记忆不是被覆盖了,只是被暂时埋进了更深、更暗的土壤里,随时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引信,重新炸开,血肉模糊。
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我苍白失魂的脸。我甚至没有他的号码了,是我亲手斩断的。那股想要联系他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却又在触碰到“黑名单”那三个冰冷字眼时,被硬生生掐断。
拉黑他,是我在那场绝望的告别里,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可怜的主动权和不甘。我不能连这个都失去。
我站起身,沿着河岸慢慢走回租住的老房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霉味和木头香气。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安静的古镇夜景。这里没有消防车的警笛声,没有书店的咖啡香,没有陆泽正偶尔的调侃,也没有……他。
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轻易藏起一个人。
世界也很小,小到哪里都没有他的痕迹,却又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我选择暂停营业,逃离那座城市,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以为我是来遗忘的。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换了一个更空旷、更寂静的牢笼,来反复咀嚼那份深入骨髓的、不甘的思念。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我抱住自己的手臂,感觉前所未有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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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河水腥甜和青苔湿润的气息,从木格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我正对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发呆,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本地粗茶,思绪像河面的水草,飘摇没有根脚。
楼下传来房东阿婆带着浓重口音的招呼声,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我并没在意,这老房子偶尔也有好奇的游客张望。直到那脚步声,不是游客轻快的踱步,也不是阿婆蹒跚的拖沓,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迟疑、却又目标明确的步点,一声声,敲在老旧木楼梯上,也敲在我空洞的心上。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期待猛地攥住了呼吸——是他?他找到我了?
门被轻轻敲响。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猛地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不是那个想象中挺拔灼热的身影。
是一个女人。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妆容淡雅得体,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风霜和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她手里拉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站在这里,与这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木楼走廊格格不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看着她,这张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此刻却无比清晰的脸,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
是妈妈。
那个留下一封追求爱情的信,就潇洒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里的妈妈。时岚。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愧疚,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