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眼中汹涌的情绪慑住,下意识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然后,我听见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把悬了十年的、名为误解的利刃,猛地从伤口里拔了出来:
“我没有讨厌你。”
“从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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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车流声、喇叭声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他这句斩钉截铁的宣告,和我骤然停止的心跳。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像是要将这十年错失的注视都补回来,又像是要将这句话烙印进我的灵魂深处。
“那天晚上,”他继续说着,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释放般的流畅,“我端着我妈熬的冰糖雪梨,想送过去给你。”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然后就听见了你那句……‘是的’。”
“碗很烫,”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空空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我差点没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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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几句话,勾勒出的画面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一阵剧烈的收缩。
我能想象出那个站在门外、瞬间被冻结的少年,和他当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所以,”他重新抬起眼,目光锁住我,里面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却多了一丝探究,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确认的微光,“你刚才说的……是因为你妈妈?”
我用力地点头,眼泪随着动作不断砸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她那时候……状态很不好……她很害怕……我需要……我需要让她安心……”
我终于将那个夏天傍晚,那个迫于母亲慌乱与伤痛而撒下的谎言,完整地、赤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误会了。
横亘在我们之间最大的那块坚冰,在这一刻,伴随着我的眼泪和他的坦白,轰然碎裂,化作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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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那里面翻涌的痛楚和复杂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
车厢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充满了某种亟待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看着我哭得通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一直垂着的手。
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迟疑,轻轻触碰到我的脸颊,拂去了上面一道湿凉的泪痕。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电流般的战栗,瞬间传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猛地一颤,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的指尖停留在我脸颊,没有离开。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冰霜尽褪,只剩下一种我无比熟悉、却又暌违已久的温柔底色,如同穿越了十年时光,重新照耀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嗓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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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别哭了”像羽毛落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却激起更深层的酸楚。
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不是委屈,是十年冰封骤然消融的刺痛与释然。
我慌忙用手背去擦,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薄茧,与记忆中那个递来糖果的少年截然不同,却同样让我战栗。
“眼睛会肿。”
他低声说,指腹略显笨拙地拭过我眼下,力道放得极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车载香薰散着雪松的清冽,此刻却混进他袖口淡淡的皂角香,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我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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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金光,那些曾冰封的弧度,此刻柔软得令人心尖发颤。
他忽然叹了口气,气息拂过我额前碎发。
“那天之后,”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我听,“我摔了琴。”
我猛地抬眼。
“骗你的。”
他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是再也没拉过那几首。”
指腹仍停在我颊边,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后来出国,琴锁在柜子里,像把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起锁进去了。”
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拧紧。
我想起昨夜指腹抚过琴弦的冰凉触感,想起谱纸上晕开的墨迹。
他所有沉默的远离,所有刻意的冷淡,原来都源于那个傍晚,门外破碎的冰糖雪梨,和一句轻飘飘的“是的”。
“对不起……”
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发酵成更汹涌的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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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头,指尖轻轻压住我颤抖的唇。
触碰一瞬即离,却像烙铁般烫进心里。
“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那些翻涌的痛楚与挣扎终于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手续还办吗?”
我怔住,这才想起原本的目的。
世界的齿轮仍在转动,可某些东西已经天翻地覆。
“或者,”他倾身靠近,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试探,“我们先回去?有些话……不该在车里说。现在的状态,明天再来办手续吧。”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红肿着眼睛,狼狈又脆弱。
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温柔海域下,尚未完全平复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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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
他凝视我片刻,终于缓缓退开。
指尖最后在我眼角蹭了一下,带走残余的湿意。
引擎重新启动时,阳光正好落在他微红的耳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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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重新驶回别墅区时,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晃眼,在车前盖上跳跃。
来时的沉闷死寂被一种更复杂、更黏稠的空气取代。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致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刚才碰过的手腕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灼热的触感和薄茧的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