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也没有否认笔记本的存在。
他问的是根源,是那个一切开始的、夏日傍晚的谎言。
他终于问了。
在沉默了十年之后。
在我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在意答案的时候。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灼烫地滑过脸颊。
我依旧看着窗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在他面前彻底崩溃。
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尽管它依旧破碎不堪:
“那天……妈妈刚和爸爸通完电话……她哭了……”
我断断续续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个混乱的傍晚,母亲颤抖的手,眼底的慌乱,还有那种让我感到害怕的、近乎祈求我否定答案的神情,“她……她问我……是不是讨厌你……她好像……特别需要我点头……”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得生疼。
车厢里只剩下我压抑的抽气声。
他那边,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车厢里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压力,似乎随着我的话语,在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疏离,而是掺杂进了一些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他没有回应。
没有说“原来如此”,没有说“我明白了”,更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仿佛在消化我这个迟到了十年、苍白无力的解释。
而我的心,在这片沉默里,一点点沉下去,又因为终于说出了口,而泛起一丝带着疼痛的、虚脱般的轻松。
至少,他知道了。
知道了我那句“是的”,并非出自真心。
………………………………
车子依旧在平稳地行驶,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飞掠,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可车厢内的世界,却仿佛凝固在了我刚才那句破碎的解释之后。
我死死盯着窗外,不敢回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濡湿了脸颊和衣领。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阵闷痛的万分之一。
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然后呢?
那句轻飘飘的“所以呢?”依旧像冰锥一样扎在我心上。
或许,对他而言,原因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是我们之间横亘了十年的、由我亲手划下的鸿沟。
就在我几乎被这绝望的沉默吞噬时——
“吱——”
轮胎与地面再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速明显放缓,然后,稳稳地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位上。
这一次,没有急刹,动作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决断。
引擎熄火了。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和我自己尚未平复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他要……干什么?
………………………………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云芝宇没有看我。
他微微仰着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侧脸线条依旧紧绷,但那种冰冷的疏离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其下深藏的、浓重的疲惫,甚至是……一丝痛苦?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闭着眼,仿佛在极力平复着什么,又像是在重新构筑某种刚刚被动摇的防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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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看向我,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质地:
“十年了……”
他极轻地吐出这三个字,像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叹息,“时遐思。”
他叫了我的全名。
不再是那个带着距离的、甚至连名字都省略的沉默。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我听到他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沉重的石子,一字一句地砸在我心上:
“这十年……我甚至……”
他似乎难以启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才极其艰难地接上,“……不敢再拉《给遐思的十七个瞬间》。”
“……哪怕一次。”
………………………………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了冰层彻底迸裂的巨响,震耳欲聋。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蜷缩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住了。
眼泪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迟来了十年的、沉重的钝痛。
我看到了,在那个被我谎言冰封的世界里,他是如何独自守着那些无声的乐章,连最珍视的旋律都成了不敢触碰的禁忌。
原来,受伤的不止是我。
原来,他那副冰冷的铠甲之下,藏着这样深的一道伤。
“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冲破了哽咽的封锁,带着滚烫的泪意和全身心的颤抖,破碎不堪地溢了出来,“对不起……云芝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听见了……我不知道会……”
我语无伦次,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填补这巨大的空洞。
所有的解释在这样沉重的后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依旧仰着头,闭着眼,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在极力抵抗着什么。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车厢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
忽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一直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转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是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楚,是十年积压的隐忍,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几乎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时遐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