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明门东北侧永明里,一座朱门闳,雕檐映阶的旧邸。
晌午时,陈雄一家如约而至。
迎接他们的人是徐纥幕下长史赵仲礼。
“这位是守邸吏曹富!”
府门外,赵仲礼老远便迎上前,引着陈雄一家跨进府门,为他们介绍身边度支曹掾吏。
“下吏拜见陈台令、陈将军!”曹富躬身揖礼。
陈雄随口招呼他起身,走到门厅附近四处看了看。
只见外庭杂草萋萋,厅前阶上积着薄尘,两侧廊柱雕纹仍见清淅。
门窗漆皮斑驳,檐角彩绘褪尽,檐顶瓦当碎裂不少。
陈宁、陈月芝跟在他身边,满眼好奇地四处张望。
“好气派一座大宅!”陈宁忍不住感慨。
“大兄,咱们往后要住进这座宅子吗?”陈月芝仰着头问。
陈雄笑道:“月儿可喜欢这宅子?”
陈月芝眉眼弯弯,用力点头:“喜欢!”
陈雄抚了抚她的环髻:“不急,再四处看看。”
曹富带着陈雄一家绕过屏墙(影壁)进入前宅,一路介绍起来:“此府邸曾是游肇所有。
正光元年,元叉诬陷清河王元怪谋反,时任尚书右仆射游肇极力营救,因而触怒元叉,同年八月游肇病逝
此后游氏没落,朝廷收回空邸,迄今已闲置五年之久
”
看完整座府邸,陈雄印象不错,宅子规制严整,颇具高官宅弟的庄重气象。
临近正午,众人来到前厅歇息,几个仆婢前来奉茶。
府里还有七八个前任主人留下的仆婢。
游氏外任后,这些仆婢成为隶属尚书都官曹的官奴婢,平时就住在府里,负责洒扫看守。
五年来,陈雄一家还是首位来“看房”的客人,且极有可能成为这座府邸的新主人。
仆婢们奉上茶汤时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们能否脱离官奴身份,安安心心留在府里伺候,还得看新主人的意思。
陈雅年问道:“这永明里虽然靠近内墙,可总归位于内城之中,住在本里的也多是品官。
这座宅院占地不小,就算老旧了些,也看得出曾经装璜精美。
却为何闲置多年无主?”
陈雄、陆稚也向曹富投去询问目光。
曹富拱手道:“非是下吏隐瞒,实在是不知情。
自从游肇病逝,游氏迁离洛阳,这宅子就收归度支曹所有。
下吏只负责看管,朝廷赏赐给哪位贵人,又或是公房转售为私宅,度支曹无权过问,下吏也只是奉命行事!”
赵仲礼笑道:“此事鄙人倒是知晓一点眉目。
传闻中,文宣公(胡太后父胡国珍)初至洛阳时,曾在这座宅子里住过一段时日。
当初只是一座小宅,远没有如今规模。
后来游肇接手,翻修扩建才成今日模样。”
陈雄诧异道:“照此说,太后未入宫前,也曾在这里住过?”
老陈和陆稚也是一脸惊讶。
曹富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赵仲礼笑道:“确切说,文宣公、太后、冯翊郡君、胡氏诸公卿都曾在这座宅子里住过!”
陈雄几人惊讶不已。
原来这府邸是安定胡氏入洛后的发迹之地。
难怪自从游肇死后,这宅子一直没有赏赐出去。
陈雄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便宜来得太大,反倒让他警觉起来。
地段好、面积大、建筑装修都挺不错的一座内城府邸,朝廷攥手里五年都没赏赐给人。
凭何偏偏落在他头上?
“徐公把这座宅邸赏赐给我,会不会有什么不妥?”陈雄问道。
这宅子可以算是胡氏旧宅,意义不一般。
不问清楚原由,白送给他也不敢要。
赵仲礼摇头道:“这宅子虽是以朝廷名义赏赐给陈将军,可实际上,就连徐公也无权做主。”
这话让陈雄糊涂了,忙问:“难道不是徐公在太后面前表功,朝廷才会专门赐我一座宅邸?”
赵仲礼笑道:“徐公与此事无关。恰恰相反,徐公也是事后才知道,朝廷把这座宅邸赐给陈将军。
促成此事的另有其人!”
陈雄这下是真糊涂了。
他一直以为,宅子是徐纥通过朝廷送给他的。
陈雅年、陆稚更是一脸茫然。
不是徐纥,还有谁能让朝廷突然赐给陈氏一座内城大宅?
赵仲礼对曹富道:“府邸已然看过,办理房契地契倒不急于一时,过两日等安顿妥当,再请长吏前来签订契书。”
曹富听出陈氏一家和这位赵长史有私事商谈,不欲让他在场旁听,很是懂事地起身笑道:“既如此,下吏先行告辞。等陈将军哪日方便,派人知会一声,下吏带上印信契书,来府上签押文契。”
陈雄拱手道谢,让陈宁代表他礼送曹富出府。
待曹富离开前厅,陈雄道:“究竟怎么回事,还请赵长史实言相告!”
赵仲礼道:“具体原由在下也不清楚,就连徐公也所知不多。
只听说,太后派中常侍苻景前去探望冯翊郡君,顺带召她入宫相见。
冯翊郡君不愿入宫,反倒带话让光禄勋卿王温去府上见她。
后来王温回宫,过了半日,朝廷就有旨意下达,把这座宅邸赐给陈将军。
徐公得知后,当即令我通知陈将军前来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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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雄听得满心迷惑。
太后召见亲妹子胡玄辉,那女人不愿去,反倒把王温叫去府里。
王温回宫,朝廷就有了赏赐他宅邸的旨意传下。
这逻辑不太对劲啊!
难道做主赏赐给他府邸的,其实是冯翊郡君胡玄辉?
陈雅年先是一惊,随即捻须沉吟起来,面色显得有些凝重。
陆稚反而笑道:“想来是郡君酬谢大郎相救之功,这才请太后赏赐下府邸。”
赵仲礼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陈雄突然想到些什么,“这永明里在西明门附近,不知和永康里相距多远?”
赵仲礼笑道:“不远!”
他指了指北边,“只相隔一条永宁寺西街!”
陈雄愣住,旋即愕然!
胡玄辉夫妇的府邸就在永康里!
他和胡玄辉成了相隔一条街的邻里邻居!
陈雅年手一颤,揪下几根长须。
陆稚笑脸僵住,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赵仲礼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雄。
突然从府门方向传来嘈杂声,大批婢女、仆奴涌入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