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扑击带着一股腐臭的腥风。
江揽的反应快到极致——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庞大的身影向前踏出半步，左手将信标碎片塞进璃璟手中，右手握紧那柄黄铜拆信刀。在怪物扑至面前的瞬间，他矮身、侧滑，刀刃精准地划过怪物腹部一处缝合线的交接点。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切入湿韧皮革的闷响。
暗绿色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江揽的手臂上，立刻冒起白烟，传来灼烧般的刺痛——那液体具有腐蚀性。
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音里混杂着齿轮卡涩、液压管爆裂和某种生物垂死哀嚎的杂音。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一条由三截不同生物肢体拼接而成的尾巴横扫而来，尾端是闪着寒光的合金骨刺。
江揽就地翻滚，骨刺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裂作战服，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擦伤。他顺势滚到一堆废弃的培养罐后面，抓起一根断裂的金属管作为临时武器。
“璃璟！退到钟乳石后面！”他吼道。
但璃璟没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枚信标碎片，眼睛紧紧盯着怪物身上那些粗暴的缝合线，以及深深嵌进血肉的锁链。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眉心扩散开来，像水波般漫过她的脸颊、脖颈，最后笼罩全身。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存在感”，仿佛她周围的空间正在被重新定义。
怪物注意到了这光芒。
它放弃追击江揽，两只浑浊的琥珀色眼珠死死锁定璃璟，眼珠内部的黑色絮状物旋转得几乎要沸腾。
“钥匙……”它发出渴望的呻吟，“完整的……钥匙……母亲的气息……”
锁链哗啦作响，它再次扑向璃璟，这一次速度更快，意图更明确——它伸出了一条前端是机械爪的肢体，爪尖闪烁着能量过载的蓝白色电弧，直取璃璟手中的信标碎片。
“别碰她！”
江揽从侧面冲来，金属管全力砸向那条机械臂的关节处。这一击用上了他全部的力量和战斗技巧，金属管在撞击的瞬间弯曲变形，但机械臂的关节处也发出了齿轮崩碎的脆响。
机械爪的动作歪斜了半寸，擦着璃璟的肩膀掠过，爪尖带起的电弧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璃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但手中的信标碎片握得更紧。眉心的金色光芒骤然炽烈了一瞬，仿佛被刚才的攻击所激怒。
怪物吃痛，发出更加狂躁的吼叫。它剩余的五条肢体——两条覆盖着鳞片的兽足、一条满是吸盘的触手、一条节肢动物的镰刀状前肢、还有一条末端是旋转钻头的机械臂——同时发动攻击，攻势如同暴风骤雨，毫无章法却覆盖了所有闪避角度。
江揽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他的衣服被撕裂多处，身上添了新的伤口：鳞片刮出的血痕、吸盘留下的瘀青、镰刀划开的裂口。最危险的一次，旋转钻头几乎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起的风压让他的耳朵嗡鸣不止。
但他始终挡在璃璟和怪物之间。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落在怪物不同肢体连接的薄弱处。他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绝对的劣势中寻找着渺茫的生机。
眼镜女蜷缩在一根粗大的钟乳石后面，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她想帮忙，但恐惧让她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揽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这样下去……他会死的……”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尖叫。
就在这时，璃璟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双手捧着信标碎片，将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正好覆盖住那道淡金色的痕迹。
“母亲……”她轻声呢喃，声音在战斗的喧嚣中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果你真的留下了什么……如果这些造物真的曾被你爱过……”
信标碎片的光芒与她的眉心光芒融为一体。
下一刻，以璃璟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涟漪扫过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怪物狂暴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它浑浊的琥珀色眼珠里，那些翻滚的黑色絮状物突然静止，然后开始逆向旋转，速度越来越慢。
更诡异的是，那些深深嵌进它血肉的锁链，在金色涟漪扫过后，开始轻微地震颤。锈蚀的表面剥落下红色的碎屑，露出底下暗淡的金属光泽。而锁链连接墙壁的那一端，传来了某种结构松动的、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怪物发出困惑而痛苦的呜咽。它停下攻击，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不同肢体之间出现了不协调的抽搐——兽足想后退，触手却想向前；机械臂抬起一半又无力垂下。
“你……做了……什么……”它咆哮着，声音里的混乱更甚以往。
璃璟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此刻完全变成了淡金色，虹膜边缘有细小的光纹流转，如同古老的符文。
“我没有做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让它们……回忆起自己原本的样子。”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怪物身上那些粗暴的缝合线。
随着她的动作，金色光芒汇聚成丝线，轻柔地缠绕上那些黑色的缝合金属线。没有强行拉扯，没有暴力破坏，那些光丝只是轻轻拂过，如同母亲抚摸孩子的伤口。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其中一处缝合线——连接机械臂与胶质躯干的那条——突然自行松动。黑色的金属线如同活物般蠕动、退缩，最终完全从血肉中抽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迅速锈蚀成一堆红褐色的粉末。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怪物发出了尖锐的、混杂着痛苦与某种解脱的哀鸣。随着缝合线的脱落，它身上那些强行拼凑的部件开始分离。机械臂轰然落地，砸起一片水花；胶质团块软塌塌地滑落，露出底下原本的生物组织结构——那竟然是一段覆盖着银白色细密鳞片的、修长优美的躯体，像是某种传说生物的尾鳍。
“不……不要……”怪物用仅剩的生物组织部分——那颗覆盖着鳞片的头颅——发出哀求，“我是……看守者……我必须……守护这里……母亲给我的……使命……”
但金色光芒没有停止。
它继续渗透，顺着锁链蔓延，一直延伸到溶洞深处的墙壁。墙壁上，那些固定锁链的巨大铆钉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崩出，带着大块的碎石。
当最后一根锁链从墙壁上松脱时，怪物——或者说，它剩余的部分——终于完全展露出原本的样貌。
那是一条长约七米、通体覆盖银白色细密鳞片的生物。它有着流线型的修长身躯，头部类似东方神话中的蛟龙，但额头中央有一颗紧闭的竖瞳。四只爪子虚弱地搭在地上，爪尖是半透明的淡蓝色晶体。它的脊背上，原本被缝合线覆盖的地方，有一排破损的、如同珊瑚般美丽的半透明鳍状结构。
这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一个美丽而残缺的、被遗忘的早期造物。
它虚弱地趴在水池边，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已经清澈了许多——望向璃璟，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深沉的悲伤。
“你……真的是……钥匙……”它轻声说，声音变得柔和，带着某种古老的语言韵律，“母亲说过……当完整的钥匙归来……看守者的使命就结束了……”
它艰难地抬起一只前爪，爪尖指向溶洞深处，水池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扇门……只有钥匙能打开……里面……有母亲留下的……最后的信息……和……”
它的声音越来越虚弱，鳞片上的光泽迅速暗淡。
“……和……离开这里的……路……”
最后一个字落下，它巨大的头颅缓缓垂下，额头的竖瞳始终没有睁开。银白色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盐，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只有那些散落一地的、来自其他造物的残骸部件，证明着它曾经以怎样扭曲的姿态存在过。
璃璟身上的金色光芒渐渐收敛。她踉跄一步，脸色苍白如纸，江揽及时扶住了她。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我……不知道……”璃璟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我只是……感觉很难过……为它们……所有被遗忘的……”
江揽沉默地抱紧她，目光却投向怪物指示的方向。
水池另一端，溶洞的尽头，在信标碎片的照耀下，隐约可见一扇门的轮廓。
那不是金属门，也不是木门。
而是一扇由无数细小齿轮、发条和晶体薄片构成的、复杂精密到令人眩目的机械门。门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槽，形状正好与璃璟眉心的淡金色痕迹吻合。
但就在他们准备过去查看时——
溶洞上方，传来清晰的、金属靴踏在石阶上的脚步声。
不止一双。
还有能量武器充能的、熟悉的滋滋声。
以及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透过某种扩音设备传来，在溶洞中反复回荡：
“检测到高浓度异常权限波动。”
“检测到未登记信标信号。”
“检测到‘源之泪’载体生物特征。”
“净化者小队，确认目标位置。”
“执行‘深度净化协议’第三阶段——”
“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