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樱抬头,澄澈的蓝天下,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正迅速放大——是秃鹫!
它们排列成整齐的阵列,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黑色风筝,沉默而迅疾地压向小山坳!
几乎同时,四面山脊线上,灰黄色的影子从岩石裂隙与枯草灌丛后无声浮现。
是草原狼。
一眼望去,灰黄的浪潮漫过山脊,何止百头。
在灼热的阳光下,它们褪去夜的诡秘,显出一种粗粝而直白的威胁。
灰黄斑驳的皮毛与秋日枯黄的草原几乎融为一体,完美的伪装。
唯有那双泛着冰冷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清晰无比。
它们沉默地占据所有高处,粗尾如旗低垂,身体前倾,利爪抠进土里……一个毫无死角的包围圈已然合拢。
干燥的热风吹过,卷来它们身上浓重得化不开的野性腥臊气,那是属于掠食者的,最原始的气息。
但,真正的杀机,还不止于此。
更高处的岩脊上,风声似乎有了具体的形状。
一道烟灰色的修长身影,如同从山岩骨髓里沁出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显现在嶙峋的石尖之上。
那是一头母雪豹,姿态从容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而在它下方几步,两只体型稍小的亚成体雪豹,正从不同角度的岩缝阴影中缓缓探出身子。
它们修长的身躯紧贴地面,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死死锁住山坳中央那一点鲜活的色彩。
而最令人心悸的震动,来自东侧。
干涸的河床拐角处,一座覆盖着棕黑苔藓的“丘陵”,动了。
一头体型巨大的棕熊,如同从山体本身分离出来的一座移动丘陵,缓缓从岩壁后踱出。
它站直时的高度足以平视马背上的骑士,厚重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棕黑油亮的光泽,肩颈处的肌肉随着步伐如岩石般滚动。
与狼群狡黠的冰冷、雪豹专注的杀意都不同,它那双嵌在硕大头颅上的小眼睛里,弥漫着一种更原始蛮横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些骚动的生命,与风中滚动的草团并无区别,皆可撕碎。
这头荒野的暴君,此刻显然被那无孔不入的笛声撩拨得心烦意乱。
它甩了甩硕大的头颅,仿佛想驱赶脑中那恼人的嗡鸣,最终,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暴躁,尽数转化为钉死在夏樱身上的毁灭欲。
夏樱眸底划过一抹了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笛音所至,万物皆兵。
笛声控秃鹫如黑云压顶,驱狼群似合围铁壁,连石中隐客的雪豹、眠后暴君的熊罴,都能如提线木偶般指使。
朔律桀那个传说中能用鹰笛御兽的三儿子,朔律玄。
确实有点本事。
就在这时,那一直幽幽飘忽的笛声陡然拔高,音调变得急促而尖锐,充满了进攻的指令!
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
“嗷呜——!”
狼群喉间的呜咽瞬间转为嗜血的低嗥,粘稠的口涎从獠牙间滴落。
雪豹的腰身伏得更低,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剩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
棕熊从鼻中喷出两道滚烫的白气,巨大的前掌烦躁地拍打地面,溅起一片尘土,肩颈处隆起的肌肉如怒涛般滚动。
天上地下,所有冰冷的目光,在这一刻完成了校准,齐刷刷聚焦于一点——夏樱。
“嘎啊——嘎啊——!!”
天空的秃鹫群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聒噪怪叫,俯冲的速度骤然提升,如同一片带着死亡气息的黑色阴云,朝着山坳猛盖下来!
那声势,仿佛要将下方一切都淹没,撕碎。
紫雕见状,眼瞳中闪过一丝凝重,转头对夏樱道:“天空那些交给我!”
夏樱只飞速抬眼一扫。
好家伙,那乌泱泱一片,翅膀连着翅膀,个个眼冒红光,疯得毫无道理。
“不!”
夏樱果断摇头,声音清晰冷静。
“你们俩,都给我上天!”
一金一紫两道身影同时急转回头,四只锐眼里写满了“主人你是不是被太阳晒糊涂了”的焦灼。
夏樱却迎着它们担忧的目光,唇角一勾,竟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命悬一线的紧张,反倒亮晶晶的,盛满了“我要大干一场”的兴奋!
“快去!地上的杂耍,归我。”
她下巴朝那片压顶的黑云一扬。
金雕与紫雕对视一眼,出于对主人绝对的信任与服从,不再犹豫。
唳!
唳!
两声裂帛般的清啸直冲云霄!
一金一紫两道流光,逆着那片死亡的阴云,悍然对冲而上!
金雕如一道劈开浊世的锋矢,巨翼横扫,瞬间将严密的阵列撕开一道缺口,羽毛与惨叫齐飞。
紫雕则化身一道刁钻的紫色闪电,专啄领头秃鹫的眼珠,爪喙并用,凶悍得令人生畏。
天空,瞬间陷入一场羽毛纷飞,惨叫不断的激烈空战!
地面,失去了空中制衡,狼群在愈发尖锐的笛声催逼下,喉咙里滚动着嗜血的呼噜声,利爪刨地,包围圈开始步步为营,向内收缩。腥热的气息几乎扑到夏樱脸上。
夏樱微微闭目,侧耳细听那穿透厮杀声,如毒蛇般丝丝缕缕渗入、试图掌控这片天地每一只生灵的鹰笛之音。
下一秒,她倏然睁眼。
眸中光华大盛,足尖在粗糙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姿便轻盈得恍若一片被山风有意托起的羽毛。
那抹亮烈鲜艳的红,在灰褐岩壁与枯黄草甸间只倏忽几次点跃。
宽大的裙摆翻飞舒卷,如烈火中盛放的莲,又如战场上空倔强飘扬的旗。
转眼间,她已稳稳立于坳中最孤绝的那块巨石之巅。
狂风霎时迎面扑来,卷得她宽大的绯红裙摆猎猎作响,长发如墨瀑般向后飞扬,却撼不动她挺直的背脊。
任八方风动,我自岿然。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四方步步紧逼的兽群,天上陷入混战的羽影,尽数收入眼底,清晰如掌中纹路。
而后,她手腕一翻。
一把锃亮耀眼,造型古朴中透着彪悍的铜唢呐,赫然出现在她手中。
黄铜的质地反射着正午炽烈的阳光,流动着灿金的光芒。
“跟我比声音大,比旋律骚?!你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