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尊敬的蓝羽林之主:”
“飞鸟展翅掠过山脉与炊烟,只为查找合适的栖木。它们以两件事闻名:雕琢石块的耐心,以及对提供巢穴者的不渝忠诚。”
“它们寻觅着温暖的枝丫,为亮闪闪的东西鸣叫,然而这份可贵的喜悦,却在为林间风雨踌躇。”
“在乌云散去之前,飞鸟耐心等待。”
诺文靠在马背上,第三次将这张信纸仔细看了一遍。
战鼠们在卡尔河的缺口,林间小道,以及几处树木相对稀疏的开阔地,都发现了这样由平头箭带来的信函。
信纸是廉价的植物纤维,墨水也略微褪色,显然也是大路货。
内容完全相同,文辞优雅,但字迹各异,歪歪扭扭,仿佛是让根本不认字的人照着描出来的一样。
除此之外,上面还没有任何身份标识和落款。
这样相对廉价的植物纤维纸张追朔不到来源,勾画字词的线条发颤,晕墨,无论是谁捡到了这封信,都无法从中分析出书写者或者说是临摹者的身份。
他若有所思:“高明的安全措施。”
信函的内容很短,却尽显谦卑。
发信人巧妙地以蓝羽林的主人作为收信人,却没有提到具体的名讳,这说明他已经猜测或证实了,领主丢失了对蓝羽林的控制权。
而接下来的几句话嘛
诺文思考着这些并不复杂的隐喻,和明晃晃的策略示弱,轻轻笑了笑。
飞鸟?乌鸦才最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某些有文化水平,又有能力在这种时代远行的商人,他们在借这封信暗示着自己的经营范围,加工能力,以及对商业合作的信用。
但乌鸦很耐心。
他们知道蓝羽林易主了,但不知道新主人是谁,是敌是友。所以他们绝不贸然闯入,只是在外面等待“乌云散去”。
他们既没有透露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有透露能提供什么这是把所有的主动权和暴露风险都推给了拉曼查。
一个有趣的访客。
蓝羽林之战的馀波,显然已经开始在外界荡起涟漪了。
诺文收起信纸,看向甘菊:“没想到还没休息几天,就又让你出来受累了。”
低头整理东西的士官鼠撇了撇嘴,他觉得三天早就休息够了。
“诺文先生,那些人肯定是商人,二队看见他们在主路的那个破栅栏后面扎营了,鬼鬼祟祟的,就等待我们的回应。”
“他们带了三辆马车,车厢包着布,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一个耐心的客人。”诺文点点头,从甘菊手里接过了回信”,“也值得我们一个耐心的回应。”
甘菊抱起的那东西,正是一根特制的重弩箭,它用斑烂的尾羽替换了原来的皮片尾翼,在阳光下闪耀着奢华的色彩。
而在那箭杆上,鼠鼠们用最精细的工艺,密密麻麻地刻上了十四行诗。
蓝羽林外。
泊瑞克斯耐心地等待。
商会的每一次动作都必然引起波澜,如同巨人行走在浅浅的水洼之中,即使是精明如他也无法完全避免。
但他会尽可能地让脚步落下得更轻,更缓。直到第二步乃至第三步迈出时,那些迟钝的旁观者,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层细微的涟漪。
因此,在这次对外人而言堪称疯狂的冒险中,他只携带了一支最可信的精锐,分散出城,随后才在野外集结。
禁令沸沸扬扬,蓝羽林边却没有任何护林人和巡逻的士兵,卡尔河边的那个小村庄依然在偷偷摸摸地去林间狩猎取柴。
而他亲眼看到那片可笑的破栅栏时,商人的内心就已经完成了对桑吉诺领主价值的评估连一枚发黑的银币都不值。
蓝羽林已经易主,不可贸然闯入。他必须取得新主人的同意,才不至于和那些愚蠢的士兵们落得同一个下场。
在枯燥的等待中,泊瑞克斯开始剖析自己所了解的信息。
据他所知,在蓝羽林背后,是一片贫瘠的荒地,直直延伸向风林谷那无人踏足的原野之中。没有人类居住在那里,只有些连铁器都没有的鼠人,或是更远的长毛野人。
这是过时的消息。
他愉快地将其从思维中移开,就象扔掉了一团发臭的垃圾。
而过时的消息,有害无益。
无论在蓝羽林背后是什么,只要有须求,就会有利润。只要有智慧,就会有贸易。
一件东西必然有它所映射的价值。
商人轻轻抛着一枚有些磨损的污浊银币,他甚至低头亲吻了它一下,如同亲吻自己的爱人。
这是他第一笔大生意中赚来的幸运币。而其他银币,都献给了一位如同月环般纯洁优雅的女孩。
现在,只需要等待。等待新的消息。
泊瑞克斯已经在脑中推演了数种可能:
如果没有回信,意味着对方要么不识字,不理解,要么极度不信任,对人类完全无感。
他在心中轻轻叹息。如果是这样,乌鸦就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落脚处了。
若是能有粗糙的示意或图画,那就是更好的开始。
乌鸦很耐心,他会调整自己说话的方式,直到把货物能卖给荒野中的野人。
商人不由贪婪地追求更多,那些偏离常理的最乐观的丝线也逐一编制一如果他们直接用蓝羽或某种器物作为回应,交易就完全可以进行:而如果对面甚至能用通用语来回应
“啪。”
银币被他稳稳地拍在了手背上。
泊瑞克斯没有去看正反,只是小心地收了起来。他从不去揣测虚无的可能,无尽的可能性会让人丧失理智,他只相信信息汇聚而成的密网。
“先生。”他的副手,一位可靠健壮的战士站了起来,浑身被斗篷包裹,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野狼般的眼睛,“我们已经等待了很久。”
“领主可能会嗅到我们的痕迹。”
泊瑞克斯知道,他的护卫阿纳托利只是在担忧他的安全。
“别担心。”他热情地拥抱着护卫,“那条老狗显然已经被昆卡领的新客人被打碎了牙。如果他还是想吠叫几声,我们大可去提醒一下,是谁在负责昆卡领的商品运输。”
“这与现在无关。”护卫僵硬地闷哼了一声,“而且别这样,我不习惯。把您的拥抱留给阿莉西亚夫人吧。”
“那自然更好,不过难道我就不值得你忍耐一下吗?”商人笑着说。“据我所知,你的族人们都喜欢这样。”
“那过时了。先生。”
“你确定吗?”泊瑞克斯挑了挑眉头,“我们上次才用这办法,把一整个庄园的酒都倒给了他们”
护卫突然转过头,面罩下顶起一片狰狞的轮廓:“森林!箭!”
他一把将还在说笑的商人狠狠推到了马车背面!
“咻—!”
重箭破空而来,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一厘不多,一厘不少,恰恰好好地停在那破栅栏的间隙里,斑烂的尾羽在嗡嗡颤动。
泊瑞克斯震憾地站起身,盯着那用料精妙,散发着幽光的箭头。
而那笔直而精细的箭杆上
“——天父在上,那是十四行诗。”
商人抚摸着箭杆,思绪之网都被这股劲风吹得破碎,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大笑:“阿纳托利!我们收到回信了!”
“一份出乎意料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