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卢凌风之时,裴喜君的反应倒是丝毫不曾出人意料,关心则乱,当见到卢凌风的凄惨模样,裴喜君彻底方寸大乱。
即便此前来的路上,李伏蝉再三告知,卢凌风并无性命之忧,但有些事情,落在情人眼中,仿佛天倾。
在费鸡师安神香的作用下,卢凌风沉沉睡去仍未转醒,裴喜君梨花带雨,满面担忧,心疼地拂过卢凌风的脸庞,那满身的血污,每一寸都在刺痛她的心脏,明明那一日还生龙活虎的离去的,再见面,便是如今这副模样。
只是好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人,如今还能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裴喜君忽然发现,自从相识卢凌风,从萧将军到如今的卢少卿,她每日忧心他的日子,远远胜过往昔那些身处闺中的时候。
樱桃看着裴喜君那泛红的眼睛,赶紧上前安慰,“喜君,放心吧,鸡师公医术无双,卢凌风很快就可以恢复了。”
裴喜君这才稍稍收敛情绪,努力压下心中的悲伤,语气虽然哽咽,但面色却是好了不少,“樱桃姐姐,我没事,相比于这两日不知他的安危,此刻,能知道他活着,便是最大的宽慰了。”
樱桃默默点头,她可以明白这样的感受,如果今日出事的是苏无名,她绝不会表现得比喜君好到哪里去,即便不会武,喜君依旧可以只身闯入鬼市,她樱桃只会更加不理智
见裴喜君的情绪稍稍平复,苏无名赶紧拉过正在津津有味吃着烧鸡的费鸡师,低声问道:“老费,他们三人到底如何了?”
看着苏无名特地压低声音,避开裴喜君的模样,老费倒是很有眼力没有咋呼苏无名对他医术的质疑,撇过脸,“那两个,没什么大事,养一段时间就是,卢凌风这次伤的颇重,已然伤到了根基。”
此话一出,苏无名的脸色顿时一变,还没来得及着急,便被眼疾手快的李伏蝉按下,耳边传来李伏蝉那轻快的声音,“阿叔,相信鸡师公!”
苏无名急切的情绪立即顿住,愣愣地看了一眼满是笑容的李伏蝉,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看向费鸡师。
此时此刻,听闻了李伏蝉话语的费鸡师,满脸皆是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有感动,有唏嘘,有着悔恨,又有着喜悦。
一直以来,费鸡师如同一个老小孩般陪伴在大家身边,数次救人于危难,更是在各地救死扶伤,被尊为神医。
在大家的照顾下,初见邋里邋遢的费鸡师,如今虽称不上光鲜亮丽,但也整洁端正,虽然行为依旧看着放荡不羁,但也是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苏无名一时间有些愣住,不明白老费的脸上为何会是这样的神情,但,唯有李伏蝉似乎知道些什么,深深凝望了一眼费鸡师。
当初相识,两人常在一起研究丹丸,其中,他们所研制出的解毒丹,费鸡师居功至伟。
那时候李伏蝉便发现除了治病救人,费鸡师竟还精通毒理,虽说医者自会解毒,但似费鸡师这般精于此道的,却是少之又少。
当时虽有询问,但费鸡师却是当场变了脸色,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那时,李伏蝉便意识到,这个藏匿鬼市,浑噩度日的药王弟子,怕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且这段往事,似乎尽不如人意。
但,无论过往如何,相交知心,费鸡师已然是他们的鸡师公,更是大家的恩人,长辈,李伏蝉自然不会有任何想法,费鸡师不说,那他便装作不知,即便说了,也不会丝毫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许久,直到站在一旁的李奈儿都察觉到费鸡师的异样,费鸡师才渐渐回过神来,他的思绪被李伏蝉的这一声相信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是一段他再也不愿回忆的往事,一段几乎毁了他整个生命的恶梦。
好在,终是在半生之后,他费鸡师遇见了李伏蝉,宛如一道明媚的光,从外面广阔的天地,硬生生刺破了鬼市的黑暗将他拉回了人间。
再然后,又皆是了苏无名,卢凌风,上官瑶环,裴喜君,樱桃,薛环,这些人,一个个聚拢在一起,尊他如长辈,爱他如家人,此生如此,又有何遗憾。
唯一担心与害怕的,或许就是大家知晓他费鸡师的往事,会对他心生芥蒂,这是他费鸡师心中的一根刺,拔不出,剜不尽。
“放心吧,伤势稳定下来了,只要注意得当,根基很快恢复,若是不放心,最好将他带上去,此地阴暗,对于他们的恢复,终究是不便的。”费鸡师回答了苏无名,语气一如往昔,神态也恢复了自然。
对于在鬼市生活了半生的费鸡师而言,鬼市的阴暗与复杂自然是如鱼得水,但他理所应当的觉得,在场除他之外的每一个人都不该出现在鬼市,这里,不是他们应该待的地方,他们应该生活在青天白日,阳光明媚之下。
人待我以诚,我还之真心,费鸡师之心,诚而善,真而明,是真正的的大医,神医,一个医者,首先必是一个善良之人。
李伏蝉何等聪慧,察觉到了费鸡师话语中的深意,轻轻拍了拍费鸡师的肩膀,沉稳有力的手掌带给费鸡师难以想象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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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鸡师回首,看着李伏蝉的笑容,心中那些忽然涌起的阴霾尽数褪去,再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害怕与担忧。
“既如此,正好人手够,咱们将卢阿兄他们,带回去吧。”李伏蝉彻底结束了话题,鸡师公心中掩藏的往事,如果可以,就让他一直隐藏下去吧,如果真有藏不住的那么一天,也希望是鸡师公心结得解,亲口告诉大家。
苏无名心思机敏,察言观色自然信手拈来,他瞧出了费鸡师的异样,但他也同样相信费鸡师,更相信李伏蝉,听到李伏蝉开口,立即点头,招呼着众人,将还未醒来的三人抬回了喜君府邸。
卢凌风活着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最先坐不住便是公主,听闻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这个大唐权势第一的女子也如同一个普通母亲一般彻底沉不住气了,“稷儿回来了,他没死,不,我要去见他,我要去亲眼看看我的稷儿!”
四下无人,看着如此激动,彻底乱了方寸的公主,上官瑶环赶紧拦住了她,语气恳切,“姑姑,卢凌风的身份与我不同,你亲自前去会惹得太子猜忌,这与以往拉拢不同,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必然会惹来诸多麻烦,于卢凌风而言,今后的日子,会增添很多难以揣度的危机。”
听到这话,公主那颗激动的心才慢慢平复,但还是放心不下,赶紧让上官瑶环前往裴府查看卢凌风的情况,上官瑶环自然不会拒绝,朝着裴府而去。
而当卢凌风得到妥善安置,苏无名也正式开始着手对于魔王案的调查,看着裴喜君当初根据目击老者描述所绘出的魔王图,苏无名几眼间便同样发现了端倪,与当时上官瑶环的意见相似,这幅画定然是受到了降魔变的影响。
雷雨交加,纵是电光闪烁,亮如白昼,那可那老者年近七旬,六丈开外,怎么可能看清眉眼,这魔王像眉眼俱明,清晰如亲眼所见,确是受了那降魔变的影响。
虽说画像的真实性存了疑,但,魔王脱壁,杀人害命,归根究底,还是源自那降魔变壁画,既如此,看来,需得去见见那秦孝白了。
刚欲起身外出,便见着李伏蝉蹦蹦跳跳带着上官瑶环而来,苏无名脸色一喜,“瑶环来了啊。”
上官瑶环见到苏无名手中画像,立马明白他是在研究魔王一案,打了个招呼,“兄长,”随即看着画像,“此画存疑,喜君与你说过了吗?”
苏无名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喜君擅丹青,却免不了先入为主的本能,此画将凶手指向魔王,卢凌风虽知晓画像不得尽信,却还是相信喜君的,所以才会寻那秦孝白,鬼市一行,遭逢魔王,老费与奈儿都亲眼所见那魔王,尤其是成乙更是交过手,虽然光线昏暗,那魔王看着像,但,绝对是人!”
上官瑶环缓缓点头,语气坚定,“南下一路,光怪陆离也见了不少,所谓神鬼妖物也是层出不穷,可最后皆不过人在作祟,此番魔王行凶,不过也是凶手在借鬼神之说,掩盖杀人真相。”
上官瑶环忽然顿住,眉头微蹙,魔王杀人案,她也曾了解过相关细节,知晓死者皆是官员,尤其是,这些人皆是公主与太子之人,略带疑虑,道:“此案来的诡异,降魔变乃是公主钦点绘制,如今,却在画壁之时,出现了魔王杀人,且死者皆是官员,还是太子与公主两方阵营之人,虽官阶不高,但,我隐有预感,这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阴谋。”
经历过王权更替,尤其是跟随过狄公,苏无名更是了解,某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之中,可能隐藏着更大的恐怖,在这长安京都之地,天子脚下,发生如此诡异的杀官之案,若说与权力无关,他苏无名怎么可能相信。
只是,查案最忌先入为主,苏无名即便由此怀疑,也不会因此笃定,当即说出了心中所想,“此案受害者众多,又是官员,如今,卢凌风更是身受重伤,长安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更甚当初沙斯回返长安之时,背后之事,必然不会简单,但,还不可完全定性,此刻证据零星,难以推测。”
苏无名举起手中画像,“我观此案怕是与那降魔变脱不了干系,我正要去成佛寺一趟,伏蝉,你跟我一块去。”
正坐在椅子上偷吃糕点的李伏蝉,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听得苏无名唤他姓名,这才懵懂的抬起头,满脸写着你说啥的神情,那副模样惹得上官瑶环顿时笑出声来。
佳人缓步上前,轻轻拂去李伏蝉嘴角的残渣,温柔一笑,道:“公主让我来瞧瞧卢凌风,你便陪着你阿叔去瞧瞧那壁画,顺便也看看那秦孝白,当初,卢凌风探案之时,也曾怀疑过他。”
李伏蝉立马乖巧点头,顺手又拿起几个糕点窜到了苏无名身侧,“走,阿叔。”
苏无名翻了个白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对着上官瑶环点了点头,正欲离去,却听上官瑶环道:“带着喜君一块去吧。”
苏无名疑惑地回头,裴喜君正贴身照顾着卢凌风,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离开呢。
上官瑶环眼中带着担忧,“这两日我虽来看望喜君,但我知道她必然忧心不已,但也没想到她竟然不声不响地敢只身入鬼市,也幸亏是遇见了你们!”
上官瑶环的面色有些凝重,更有些后怕,几女之中,唯有裴喜君不会武,年纪更是最小,上官瑶环与樱桃平常最是宠她,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叫她们如何是好。
“卢凌风虽伤的重,但毕竟是回来了,喜君这几日忧思太重,让她出去走走吧,好过一直在此担心卢凌风,她喜丹青,那秦孝白是大唐第一画师,前几日画壁,喜君便拖着我一直去,且喜君懂画,由她跟你们去,也可与那秦孝白搭上话。”上官瑶环见过那秦孝白,知晓那人的脾气,倔强的很,不入他的眼,恐怕便是苏无名与李伏蝉也打听不到什么。
听闻上官瑶环如此言语,苏无名立即懂了她的心思,当即点头,三人朝着裴府内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