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休的喉咙发紧,十年来的重负在这一刻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徐酒站在门口,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当她的视线落在蜷缩在床角的新郦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
“我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她迟疑着向后退了半步,“他们说这里可能有人认识我。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
时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不,你没来错。请进。”
他艰难地站起身,右腿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十年了,那条被巨石压碎的腿从未真正痊愈,大祭司的黑气如同附骨之疽,阻止任何治疗法术生效。
徐酒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当时休挪动时,她注意到了他残疾的右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是谁?”她轻声问道。
时休的心沉了下去。徐酒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不记得躺在床上的岁江和新郦,不记得他们曾经亲如家人。
“我叫时休。”他缓缓说道,观察着她的反应。
徐酒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它的味道:“时休有点熟悉,但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时休勉强笑了笑,“你想喝点茶吗?我可以给你泡一杯。”
徐酒点点头,安静地坐在桌旁。时休拖着残腿忙碌起来,内心波涛汹涌。十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如果徐酒还活着会怎样,但从未料到会是这样的重逢。
“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睡觉?”徐酒突然问道,指向岁江。
时休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了桌上。“他受伤了,睡了很久。”
“那个女孩呢?她看起来很难过。”
“新郦也受伤了。”时休简短地回答,不敢多说。他不知道徐酒能承受多少真相。
泡好茶后,时休在徐酒对面坐下。两人沉默地对坐,只有新郦偶尔的呓语和岁江平稳的呼吸声打破寂静。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时休终于问道。
徐酒捧着茶杯,眼神迷茫:“我在山下的镇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一个老妇人收留了我,她说我可能是在山里迷路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四处漂泊,试图找回记忆。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五颗星星,其中一颗特别亮然后我听镇上的人说,这山里住着一个瘸腿的年轻人,照顾着两个病人,所以我想来问问”
时休的心脏狂跳起来。五颗星星——五曜星的象征。徐酒的潜意识里还留着过去的碎片。
“也许你可以在这里住几天。”时休提议道,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山里空气好,也许对你的记忆有帮助。”
徐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我不会打扰太久的。”
那天晚上,时休久久不能入睡。他躺在简陋的地铺上,听着屋内三个人的呼吸声——岁江平稳深沉,新郦不安稳的喘息,以及隔壁房间徐酒安静的呼吸。
十年了,他第一次不是独自一人守夜。
第二天清晨,当时休醒来时,惊讶地发现徐酒已经起床,正在试图给新郦梳头。
“别碰我!”新郦突然尖叫起来,挥手打掉了徐酒手中的梳子。
徐酒后退一步,脸上却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对不起,我不是想伤害你。”
时休急忙上前:“新郦,没事的,她是朋友。”
新郦盯着徐酒看了很久,突然低声哼起一首曲子——那是当年他们五个人经常一起唱的歌。
徐酒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这个旋律我好像听过。”
“是我们以前常唱的。”时休轻声说,不敢太过急切。
徐酒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但她没有离开,反而继续尝试接近新郦,这次更加小心翼翼。
时休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转身去照顾岁江,像往常一样为他擦拭身体,活动关节。
“岁江,你肯定不敢相信。”他低声对昏迷的伙伴说,“徐酒回来了。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回来了。现在我们只缺”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名字悬在空中——戴甘。
早餐后,徐酒主动提出帮忙采药。“我记得一些草药知识,虽然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时休点点头,给她画了附近的安全区域地图。“千万不要越过西边的小溪,那边有圣殿的巡逻队。”
徐酒离开后,时休继续日常的工作。他为新郦换了干净的衣服,耐心地喂她吃粥,尽管大部分都被打翻在地。他给岁江做全身按摩,防止肌肉萎缩。最后,他打扫小屋,准备药材。
中午时分,徐酒回来了,带回了一些常见的草药,还有一种时休从未见过的紫色小花。
“这种花看起来很特别,我就摘了一些。”她解释道。
时休接过花,突然愣住了:“这是记忆紫罗兰,非常罕见。它只生长在”
“只生长在迷雾森林深处。”徐酒接话道,然后自己也愣住了,“我怎么知道这个?”
时休的心跳加速:“因为我们曾经一起去过那里。我们五个人。”
徐酒的表情变得痛苦:“我我头好痛。”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时休急忙说,扶她坐下。
但徐酒的注意力被墙角的一个旧木箱吸引。“那是什么?”
时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一紧。那是他藏着的五曜星遗物箱,里面装着他们的星形徽章和一些过去的物品。
“只是一些旧东西。”他说。
徐酒却不由自主地向木箱走去,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她打开箱盖,首先拿起的是新郦的战术笔记。
“《星阵演变》”她喃喃读着封面上的字,手指抚过书页,突然停在一页上,“这里缺少了三页。”
时休惊讶地看着她。新郦的笔记确实缺少了三页,那是当年她研究出的对付圣殿祭司的特殊阵法,后来被她撕下来分给了大家。
“你怎么会知道?”
徐酒没有回答,继续翻看箱子里的物品。当她拿起那枚刻着“戴甘”的星形徽章时,她的手突然开始颤抖。
“戴甘”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泪无声地流下,“他是不是死了?”
时休屏住呼吸:“你想起来了?”
徐酒的表情变得极其痛苦:“我看到一道光有人推开然后鲜血”她抱住头,“啊!头好痛!”
就在这时,新郦突然从床上坐起,清晰地说道:“戴甘推开了时休,自己接了那一击。大祭司的黑光穿透了他的心脏。”
屋内一片死寂。十年来,新郦第一次说出如此连贯的话,而且正是那段被埋藏的恐怖记忆。
徐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戴甘死了岁江被击倒新郦被记忆反噬我”她看向时休,“你的腿”
时休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子才站稳:“徐酒,你记得了?”
但那道光芒很快从徐酒眼中消失,她再次变得迷茫:“我不知道只是些碎片像梦一样”
然而变化已经发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徐酒开始能够辨认更多草药,甚至能够帮时休配制一些复杂的药剂。她对新郦的态度也更加自然,仿佛潜意识里还记得如何与老朋友相处。
一天晚上,当徐酒帮助时休给岁江换绷带时,她突然说:“他的昏迷不完全是外伤所致,有一种黑暗力量在阻碍他醒来。”
时休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徐酒诚实地说,“但我能感觉到。就像我能感觉到新郦的混乱不是普通的精神错乱,而是某种记忆诅咒。”
时休十年来的困惑终于有了答案。他一直怀疑同伴的状况不单纯是创伤所致,但自身能力有限,无法查明真相。
“你能治疗他们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徐酒摇了摇头:“我现在的能力不够。但如果能找回更多记忆,也许”
她没有说完,但时休看到了希望的火花。十年来,他第一次不是仅仅在维持生存,而是在寻找前进的可能。
那天深夜,当时休终于躺下休息时,他久违地拿出了五枚星形徽章,在月光下排列开来。
戴甘的徽章微微发着光,时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不仅是戴甘的徽章,所有徽章都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最令人震惊的是,岁江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时休屏住呼吸,盯着岁江的脸。十年了,岁江从未有过任何反应。
又一下,这次是岁江的眼皮微微颤动。
时休的心狂跳起来,他急忙爬到岁江床边,低声呼唤:“岁江?你能听到我吗?岁江?”
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但时休确信自己看到了变化。他转向徽章,发现当他把徽章靠近岁江时,光芒似乎更强了一些。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他拿起戴甘的徽章,轻轻放在岁江的胸口。
岁江的整个身体突然轻微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时休吓得赶紧拿开徽章,岁江又恢复了平静。
“怎么了?”徐酒站在门口,被声响惊醒。
时休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徽章它们对岁江有反应!”
徐酒走近,观察着徽章和岁江的状态。当她拿起自己的那枚徽章时,它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
“啊!”徐酒抱头蹲下,一系列影像涌入脑海:
——戴甘在最后一刻推开时休,黑光穿透他的胸膛;——岁江怒吼着冲向大祭司,却被一掌击飞;——新郦的剑触及宝石的瞬间,无数混乱记忆涌入她的意识;——自己为保护时休,被落石击中头部;——时休的腿被黑气缠绕,痛苦地嘶喊
“我想起来了。”徐酒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两人激动地相拥而泣,十年的孤独与重负在这一刻似乎减轻了些许。
“我们必须试试唤醒岁江和新郦。”徐酒坚定地说,“戴甘的牺牲不能白费,我们必须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时休犹豫地看着同伴们:“但风险太大了,如果失败”
“如果我们不尝试,就永远没有成功的可能。”徐酒拿起自己的徽章,缓缓走向新郦,“她中的是记忆诅咒,也许我的能力可以”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异响。时休立刻吹灭油灯,示意徐酒保持安静。
黑暗中,他们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是普通的山民或野兽,而是有组织的搜索队。
圣殿的人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时休的心沉到了谷底。带着三个无行动能力的同伴,他根本无法抵御圣殿的追兵。
徐酒轻轻握住他的手:“记得新郦总是说,五曜星最强大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团结一心。”
“但我们只有两个人。”时休苦涩地说。
徐酒微微一笑,拿起那枚属于戴甘的徽章:“不,我们五个人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透过窗照入屋内。
时休看着徐酒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岁江和新郦,最后目光落在戴甘的徽章上。
“好。”时休握紧手中的徽章,残疾的右腿稳稳站立,“让我们并肩作战,就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