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在雕塑胸口转了一下，塔身的裂缝却没有继续扩大。
方浩的手还搭在青铜鼎上，指节微微收了收。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视线从高塔移开，落在漂浮于气泡中的那道残魂上。
那团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是熄不掉的灯芯。
“你不是要赎罪？”方浩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那就别光站着。”
气泡里的影子轻轻颤了一下。
方浩继续说：“守不住东西的人，谈不上悔改。你现在连个罩子都护不住，谁信你是真心？”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不信。”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阵窸窣声。两只黑猫从袖口钻了出来，一左一右跳到鼎沿上，抖了抖耳朵，冲着火种库的方向喵了一声。
它们不是普通的猫，虽然看起来只有三岁幼崽大小，但尾巴一甩就是一道金纹，眼珠转动时会闪过银蓝光泽。
方浩看了它们一眼，语气忽然轻松下来：“你们俩最近吃香喝辣，也该干点活了吧？”
双生子对视一眼，同时咧嘴，露出小尖牙。
就在这时，空中浮现出一道柔和的光团——是共生意识体来了。它没有实体，像是一缕被风吹来的雾，缓缓停在黑焱双生子面前。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它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笑意，“赌一块石头，谁输了，就给火种库加一道护罩。”
黑焱双生子立刻竖起耳朵，尾巴高高翘起。
左边那只伸出爪子，拍了拍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右边那只直接跳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爪心朝上，做了个“你先请”的姿势。
意识体笑了下，伸手从虚空中取出两块矿石。一块通体晶莹，泛着彩虹般的光；另一块灰扑扑的，表面坑洼，像是被火烧过。
“你们选。”它说。
双生子毫不犹豫指向那块漂亮的。
意识体点头：“好，我拿这个。”
它轻轻捏住那块灰石，稍一用力——
咔。
石头裂开，里面滚出一颗金色的小珠子。
“我赢了。”它说。
双生子愣住，互相看了一眼，一脸不可置信。
“骗猫！”左边那只叫了一声。
“耍赖！”右边那只跟着附和。
意识体摇头：“规则是我定的，但我可以输。”
它看向方浩，目光短暂交汇。
方浩没动，也没表态，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下一瞬，意识体手中那颗金珠忽然碎开，化作粉末飘散。
“其实，我选的是假的。”它说，“我输了。”
双生子瞬间转怒为喜，蹦跳着围成一圈打转。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它们兴奋地张开嘴，各自吐出一口银蓝色的液体。那液体一接触空气就开始延展，像水银流动，迅速覆盖火种库外墙。
金属层越铺越广，最后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表面不断浮现细密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护罩成了。
方浩站在原地，默默催动体内灵气，将签到系统附带的伪装术悄然覆上。外人看来，这层护罩不过是普通结界，连波动都不强。
但他知道，这金属里混了黑焱血脉中的反熵因子，能自动识别污染源，一旦发现异常，就会反击。
他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那两只还在鼎上打滚庆祝的猫。
夜色渐深。
遗迹广场恢复寂静，母树叶片轻晃，火种库静静立在金光之下，像被盖了层看不见的被子。
气泡中的残魂一动不动。
直到子时三刻。
一丝黑雾从它体内渗出，极细，极慢，贴着气泡内壁滑行，悄悄靠近护罩边缘。
黑雾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刹那间，护罩表面波纹一闪，无数细小尖刺猛然弹出，直刺黑雾核心。
“滋啦——”
一声短促的灼烧声响起。
黑雾猛地缩回，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震荡波，连气泡都轻微晃动了一下。
护罩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方浩站在远处，双手负后，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实际上，他一直在等。
他知道对方不会放弃。
他也知道，这一击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第二次试探。
因为他刚才看到了——那一丝黑雾被刺中时，残魂的额头出现了一道焦痕，颜色比周围更深，形状像是一把断刀。
不是伤在肉身上，是在意识深处。
说明这具残魂还有结构，还能疼。
那就不是完全失控的状态。
是有目的，有计划地活着。
方浩睁开眼，看了眼青铜鼎。
鼎身凉的，没动静。
系统今天还没签到。
他没急着用，而是转身走到鼎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黑焱的脑袋。
“干得不错。”他说。
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下次别光吐金属，加点毒。”他低声说，“不用太狠，让它痒就行。”
猫耳朵动了动，没反对。
方浩笑了笑，退后两步，重新站回原位。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还在，不多不少。
赎罪塔的光束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淡淡一层白芒照在气泡上，像是晾衣服的绳子挂着条旧床单。
他知道仪式没完成。
也知道那层挡光的“铁皮”还在。
但他现在不急了。
硬破不行，那就绕。
用游戏，用猫，用一场看似儿戏的赌局，把防御做进去，再埋下钉子。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不怕对方藏秘密。
他怕的是对方什么都不做，像个死人一样等着被处理。
现在对方出手了，还受了伤，说明它在意，它想动，它还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破绽。
他不怕破绽。
他只怕没门。
风刮过来，吹起他衣角。
其中一只黑焱打了个哈欠，蜷在鼎沿上睡着了。另一只舔了舔爪子，擦掉嘴角残留的金属液，也慢慢闭上眼。
方浩站着没动。
他知道明天可能还会有人来问这个护罩是谁建的，为什么突然出现，有没有风险。
他都想好了怎么答。
“猫玩出来的。”
“不小心赢的。”
“反正不是我。”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早就安排好了？”
是那个残魂。
它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方浩没回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这场游戏……不是临时起意。”
“是你们演的。”
方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气泡里的影子，说：“你说对了一半。”
“我不是演。”
“我是等着你犯错。”
“现在你犯了。”
残魂没再说话。
方浩也没继续说。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青铜鼎。
鼎身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两只猫同时抖了抖耳朵。
其中一只睁开眼，看了眼火种库的护罩，又看了眼气泡中的残魂，低声咕哝了一句。
没人听清它说了什么。
方浩却笑了。
他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片干巴巴的黄叶，夹在指尖，对着护罩的方向轻轻一扬。
叶子没飞出去。
它只是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边缘燃起一道极细的火线，迅速烧穿叶脉中央的那个小孔。
火光一闪即灭。
方浩收回手，把烧过的残叶重新塞进袖中。
他站直身体，背对母树，面朝火种库，双手负后。
远处，护罩表面的符文依旧明灭如常。
而就在这一刻，气泡深处，残魂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它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