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嵌进雕塑胸口的瞬间,方浩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去碰青铜鼎,也没往后退。两只猫早跳下肩膀钻进了袖口,只露出半截尾巴轻轻晃。鼎身还在震,比刚才轻了些,像一口锅煮开了水后火被调小。
地面的金纹又闪了,这次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持续亮着,从雕塑底座一圈圈往外爬。那座金属雕像开始裂开,裂缝里透出白光,一缕一缕往上飘,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方浩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这种事没法用好坏分,就像你看到邻居突然开始打自己耳光,你说他是疯了,还是悔改了?
白光越聚越多,最后“轰”地一声冲上天,空中传来石头垒塔的声音。一块接一块,七层高塔凭空成形,塔身光滑,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顶部一个圆孔,正对着天外星光。
塔成了。
星子一颗颗落下来,在圆孔上方汇成螺旋状的光束,缓缓垂下,照在那个还漂浮在气泡里的熵文明觉醒者身上。
他原本闭着眼,此刻猛地睁开。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一层层透明起来,皮肤底下浮现出画面——
一颗蓝色的星球,表面布满机械触手,正在一点点把大陆撕开;
一座悬浮的城市,中央有一道黑洞,居民排着队往里面跳;
一片森林,树木全是水晶质地,枝叶间挂着灵魂灯笼,忽然全部熄灭。
方浩看了三眼,就移开了视线。
这些画面太重,看久了脑子会疼。他运转功法清心诀,切断部分神识链接,只留一点感知在外。
他不是怕,是不想被带进去。有些人哭给你看,不一定是真悔恨,可能是想让你也跟着难过。
就在他准备低头时,心里“叮”了一声。
【签到成功。获得:观影券(伪装为一片泛黄树叶)】
掌心多了片叶子,干巴巴的,边角卷曲。他拿起来对着光束一看,叶脉中间有个小孔,像是虫蛀的。
他凑近眼睛,从小孔望过去。
画面立刻变了。
不再是模糊的影像,而是清晰得像站在这人身后看他操作。他看见觉醒者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按下启动键,第一颗星球的核心炸开时,他嘴角扬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笑。
真的笑了。
方浩放下叶子,把这幕记在心里。
“主动杀的。”他低声说,“不是被逼的。”
他把叶子夹进袖子里,没烧也没扔。有些东西现在不能动,一动就会打破平衡。这地方已经够乱,再加一把火,说不定整个遗迹都会塌。
光束还在照。
觉醒者的身体越来越淡,几乎快要看不见。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嘶吼,像是魂魄被一根根抽出来。
可就在光束快要穿透他心脏位置时,那光忽然抖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蜡烛。
但方浩看到了。
光在接近某个点的时候,被弹开了零点一秒,随即修复,继续推进。那一瞬的排斥太快,别人可能以为是闪烁,但他知道不对。
那里有东西挡着。
不是肉体,也不是记忆,是别的什么。像是藏在灵魂深处的一块铁皮,不让光照进去。
他眯了眼,不动声色地用灵识记下光束运行的轨迹。它从哪来,怎么绕,碰到障碍如何调整角度,全都刻进脑子里。
这不是普通的净化。
这是“因果回溯”。
能把一个人做过的事,按顺序翻出来晒,还能让旁观者看得见,这不是普通手段。一般的忏悔仪式顶多让人流泪,不会放出全息投影。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铜鼎。
鼎不震了。
系统刚才那一下签到完就没动静,像是也知道这事轮不到它插手。这塔不是谁给的奖励,是觉醒者自己长出来的。意志到了极点,就能催生法则造物。
远处晶魄和灵枢族长都没靠近。
他们站在母树两侧,远远看着。其他文明的代表也都静着,有的低着头,有的双手合十,还有一个长触角的生物,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场面很肃穆。
像一场宇宙级的葬礼,送走的不是死者,是罪。
方浩没动。
他不能动。这时候走开,显得心虚。留下来,也不代表认同。他就站在这儿,当个见证人。
风刮过来,吹起他衣角。
塔顶的星光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是光本身停了一下。紧接着,觉醒者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他的嘴张到极限,终于喊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选!”
声音撕裂。
方浩眉头一跳。
这句话不像辩解,倒像控诉。不是说我没错,而是说——我没办法选。
光束继续压下去,把他下半句话吞了回去。
但方浩听到了。
他也看到了,就在那一瞬间,光束再次出现波动,比之前明显。那层挡着的东西在反抗,虽然很快被压制,但确实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里的黄叶。
这片“观影券”还能用几次?能不能照到更深处?他不知道。但现在不能试,一试就暴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塔不说话,光不说话,人也不说话。
觉醒者的身体只剩一层薄影,贴在气泡内壁上。那些罪孽画面不再浮现,取而代之的是空白,一片雪白,像是被洗过了。
可方浩知道,没洗干净。
外面的壳可以抹掉,里面的核还在。那层挡光的东西没破,说明还有秘密藏着。
他没提醒任何人。
这种事,说得太早会惹麻烦。你说这里有假,别人问你证据呢?你拿出一片叶子,说是系统给的,谁信?搞不好反被当成破坏仪式的凶手。
所以他闭嘴。
等。
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光束持续照着,强度没减。塔身开始发出低鸣,像是某种机器进入了最终阶段。塔底的符文一个个亮起,从第一层到第七层,依次点亮。
整座塔活了。
方浩感觉到空气在变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吞沙子。这是法则威压,不是针对谁,是塔本身自带的规则之力。
他稳住呼吸,把灵力沉到脚底,防止被推出去。
就在这时,觉醒者的影子忽然扭动了一下。
不是痛苦的那种抽搐,是像是……回应什么。
塔顶的星光又是一顿。
这一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晶魄抬头,灵枢族长抬手,连那些哭泣的文明代表也都停下动作,望向高塔。
光束卡住了。
明明还在照,却没有继续净化。觉醒者的影子悬在那里,既不消散,也不恢复,像是被卡在两个状态之间。
方浩盯着那层薄膜一样的阻挡物。
它变厚了。
就在刚才那一秒,它吸收了部分光束能量,把自己加固了一层。
“有意思。”他低声说。
原来它不怕打,就怕洗。越洗它越强,因为它根本不是罪的一部分,它是——
塔顶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像是玻璃裂了。
一道细缝出现在塔身第三层,随即迅速蔓延,转眼爬满半边塔体。白光从裂缝里漏出来,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
没有人动。
方浩站在原地,手慢慢搭上青铜鼎。
他知道要出事了。
可就在这时,那枚嵌在雕塑胸口的纽扣,轻轻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