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雾散得慢,像洗不干净的抹布挂在天上。方浩盯着那几粒飘着的光点,手里的菜刀转了半圈,刀背敲了下鼎沿。
“叮。”
双生子耳朵一抖,齐刷刷从鼎上跳下来,尾巴绷直,冲着远处一座浮在空中的小楼去了。
那楼通体白石砌成,门口挂块木匾,写着“礼仪学堂”四个字。门口站了一排人影,动作整齐地弯腰作揖,起来,再作揖,节奏一致得像被线扯着。
“这玩意儿谁搭的?”方浩摸了摸下巴。
左猫回头瞥他一眼:“你猜?”
右猫直接窜上了房梁,爪子一挠,一块松动的木板掉了下来,露出里面卷着的一角布幡。
布是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绕成螺旋。方浩鼻子一抽,闻到一股熟腻的味道——跟他每次签到后排出的垢痂一个味。
“还真是他的东西。”他说。
左猫已经扑上去咬住幡角,右前爪死死抠住梁柱。幡面一抖,黑气顺着木头往上爬,眼看要缠上猫腿。
右猫张嘴一喷,一团灰绿色的粉末糊了整面幡。
黑气顿时软了,像被踩瘪的蛇,缩回缝隙里。
下面那群行礼的熵族群猛地一顿。有人抬手抓脸,有人原地转圈,接着一个接一个开始蹦。
不是乱跳,是有节奏的,抬腿、甩臂、跺脚,动作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群人在地上翻滚打转,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音节。
“这舞跳得还挺齐。”方浩眯眼。
他刚想靠近看清楚,头顶星轨微闪。一道光幕无声展开,上面快速滚动着数据流。
墨鸦的声音从玉简里冒出来:“步法记录完成,匹配度九十八点七,和权杖激活曲线一致。”
“权杖?”方浩一愣,“你是说那个晶魄和灵枢族长一起造的东西?”
“对。”墨鸦顿了顿,“他们现在跳的,就是启动它的密码。”
方浩低头看那些还在扭的人,忽然笑出声:“老血衣挺会玩啊,教人磕头不行,改跳舞了?”
话音刚落,学堂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缝。白雾从地底涌出,聚成一个人形。
白衣,长发,袖口绣着一圈红纹。那人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方浩,嘴角慢慢扬起。
“你们撕了我的幡。”他说,“可舞蹈已经开始了。”
“跳个舞而已,又不是拜堂成亲。”方浩把菜刀扛肩上,“再说你这幡藏得也太随便了,梁柱缝里塞一半,当谁都看不见?”
“我不需要隐藏。”血衣尊者轻轻抬手,“你们破的只是表象。礼仪是引子,动作是载体,情绪才是燃料。他们越认真,越滑稽,能量就越纯。”
方浩挑眉:“所以你是故意让他们跳丑的?”
“丑?”对方轻笑,“在共鸣面前,没有美丑。只有频率。”
他话音落下,所有跳舞的熵族群突然停下,齐刷刷倒地,昏睡过去。
风一吹,那面被撕烂的幡化成灰,打着旋儿飘走。
方浩没动,双生子也没动。一只蹲在他左肩,一只趴在房梁残角,眼睛都没闭。
“你就打算站那儿说话?”方浩问。
“我说完了。”血衣尊者身影开始变淡,“这不过是前戏。”
“前戏?”方浩笑了,“那你后面是不是还得唱段戏?要不要我给你搭个台子?”
“不用。”虚影最后看了他一眼,“你会亲眼看到倒悬之日。”
人影散了,风停了。
学堂的屋顶塌了一半,梁柱歪斜,木牌晃了两下,“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方浩走过去,捡起半块残片。木头背面有些刻痕,歪歪扭扭,像是被人匆忙划上去的。
他拿刀尖比了比,发现那些线条走势,跟墨鸦刚才传来的权杖能量图有点像。
“喂。”他对着玉简说,“你那边还能连上阵图吗?”
“能。”墨鸦声音平稳,“数据已存档,随时可以调取。”
“把刚才那段舞再放一遍。”方浩把残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玉简亮起,光幕重现那些人跳舞的画面。速度放慢,每一帧都被标记出关节角度和重心变化。
方浩盯着看,忽然伸手暂停。
“停这儿。”
画面定格在一个瞬间:一个熵族人单脚站立,另一条腿向后抬起,双手交叉举过头顶,姿势古怪。
“这个动作。”他说,“之前权杖出现的时候,星轨阵图有没有捕捉到类似的姿态?”
“有。”墨鸦回答,“第十七次共振节点,能量峰值出现在相同肢体构型。”
“那就是了。”方浩点头,“这不是随便编的舞,是一套仪式动作。只不过被猫薄荷一搅,变成了搞笑版。”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打盹的右猫,后者尾巴尖轻轻一抖,像是在回应。
左猫睁开眼:“下次别让它喷那么多,我差点被熏吐。”
“你还嫌多?”方浩笑,“要不是它喷得多,这些人能跳成这样?”
“我是怕你以后洗澡也用这招。”左猫冷冷道,“到时候整个宗门都得疯。”
!方浩正要回嘴,手里的残片突然发烫。
他低头一看,刚才那些刻痕正在缓缓渗出一丝红光,像血在木头里流动。
“又来?”他皱眉,把碎片往鼎上一拍。
青铜鼎嗡了一声,表面浮现一层波纹。残片上的光被吸进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却突然扭曲,拼成三个字:
方浩盯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双生子同时抬头,耳朵竖了起来。
玉简又响了。
“方浩。”墨鸦的声音低了些,“我刚重新校准了星轨坐标。你脚下这片区域的地脉走向和三千年前记载的‘血河阵眼’位置完全重合。”
“哦。”方浩应了一声,把菜刀插进腰带,“所以他在这儿建学堂,不是为了教人礼貌。”
“不是。”
“是为了让人走路、弯腰、转身,都在给他攒力气。”
“对。”
方浩踢了踢脚边的断木牌,冷笑一声:“难怪非要教作揖。原来每个人低头一次,都在往他阵里送一份力。”
他抬头看向天空。银雾还没彻底散,残留的光点仍在缓缓移动,像某种信号。
“你说他刚才说‘前戏’,意思是后面还有节目?”
“大概率有。”墨鸦说,“建议不要等他开场。”
“我也这么想。”方浩拍拍鼎,“走,回去拿点家伙。”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地面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规律的震感,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
双生子炸毛跳开。
方浩低头,看见脚边一道裂缝中,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落地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样,沿着地缝爬行,勾勒出半个符文轮廓。
他蹲下,用刀尖轻轻碰了下。
“还挺黏。”
右猫凑过来闻了闻,立刻往后跳:“这是血魔功的引子!他在铺阵基!”
“我知道。”方浩站起来,把玉简往怀里一塞,“看来他不想等我们拆台,自己先动手了。”
他抬脚踩碎那个符文,转身就走。
双生子紧跟在后。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倒塌的学堂。
风穿过残破的屋架,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哼刚才那支舞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