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响来得突然，却不是爆炸，也不是坍塌。
方浩的手还按在鼎上，光柱的余威还在空气中震颤。他猛地回头，视线穿过战场残留的电离痕迹，落在晶格花园边缘的防护罩上。
一道裂痕，正从高处缓缓蔓延下来。
像有人用指尖划过玻璃，不急不慢，但每走一寸，空气就抖一下。裂痕越来越多，交织成网，里面透出的光不对劲——不是灵力的金芒，也不是魔气的血色，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暗蓝，带着星点般的微光，像是夜空倒灌进了现实。
“这玩意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方浩眯起眼。
他还没说完，黑焱从鼎耳后头探出脑袋，尾巴一甩直接拍在他脸上。
“别装了，你签到过这玩意。”黑焱声音懒洋洋，“去年三月十七，你在‘废弃传送阵’签到，奖励是‘星海残忆碎片’，当时你说没用，扔锅里煮了当汤底。”
方浩一愣：“那不是拿来炖鸡了吗？”
“那是你吃的鸡肉，我喝的是汤。”黑焱打了个哈欠，“现在这裂痕里的景象，跟我那天晚上做的梦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裂痕猛然扩大。
一片星空浮现在众人头顶，庞大得看不见边际。星辰排列成诡异的几何图案，中央一颗巨大的黑色星球缓缓旋转，表面缠绕着无数发光脉络，像血管，又像电路。
“母星？”方浩低声问。
“不是现在的母星。”黑焱跳上鼎口，毛发微微炸起，“是它死之前的模样。”
星海深处，传来一阵低鸣。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震动。几名师弟当场跪下，抱着头干呕起来。
方浩立刻掐诀，将青铜鼎横在身前。鼎身嗡鸣，把那股震荡挡下大半。
“都别看。”他吼了一声，“闭眼，捂耳朵，谁敢偷瞄一眼，回去扫三个月茅厕！”
没人动。
因为他们已经动不了。
一艘战舰虚影从星海中驶出，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列，把整个晶格花园锁死在里面。
这些战舰没有实体，通体由光影构成，可它们散发的气息让方浩后背发凉。
“这不是攻击部队。”他喃喃道，“这是葬礼仪仗队。”
黑焱冷笑：“你以为人家来打架的？人家是来守灵的。”
方浩没接话。他盯着那颗黑色星球，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那种感觉不像恐惧，也不像悲伤，更像被人强行塞进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沾了点湿。
是汗，还是泪？
他自己都没搞清。
就在这时，第一道光束射了出来。
银白色，笔直，速度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目标正是方浩眉心。
他想躲，身体却僵住。不是被定身术困住，而是意识被某种东西卡住了——仿佛那一道光里装着千万人的遗言，压得他连眨眼都做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黑焱跃起。
它原本巴掌大的身子在空中瞬间膨胀，浑身毛发根根竖立，每根毛尖都喷出银白光芒。那些光丝在空中交织，迅速织成一对巨大羽翼。
翅膀展开的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一瞬。
自由之翼。
四个字没说出来，但方浩知道这就是它的名字。系统没提示，也没弹窗，可他就是明白。
黑焱振翅。
风不大，却硬生生把那道命定光束掀偏了方向。光束擦着方浩的脸飞过，击中后方地面，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快走！”黑焱的声音变了，不再懒散，也不再毒舌，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方浩没动。
他盯着星海深处，忽然开口：“等等，它们没想杀我们。”
“你傻了？”黑焱回头瞪他，“刚才那一下能把你魂都钉穿。”
“但它偏了。”方浩指着那个洞，“如果真要杀我，不会偏。而且你看那些战舰的位置——不是进攻阵型，是封锁加投影。”
他顿了顿，又说：“它们在放录像。”
黑焱没吭声。
确实，战舰群没有继续攻击，也没有逼近。它们静静悬浮，舰首齐齐对准裂痕中心，像是在播放什么。
星海开始变化。
画面一闪，出现一座城市。建筑全是黑色晶体结构，街道上行走的生物形态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机械，还有的根本看不出轮廓。它们彼此交流的方式是光波传递，没有语言，也没有表情。
下一秒，城市崩塌。
数据流从地底涌出，像洪水一样吞噬一切。生灵尖叫无声，身体化作光点被吸入空中，最终汇入那颗黑色星球的核心。
画面再变。
是战争。不是对外，而是内战。一部分文明成员试图切断数据连接，恢复原始生存方式；另一部分则坚持融合进化，认为这才是唯一出路。双方打得天崩地裂，最后同归于尽。
最后一幕，是一双眼睛。
巨大，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整个星系的毁灭过程。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请求。
方浩呼吸一滞。
他听不到声音，可他懂了。
这不是入侵，也不是复仇。
这是最后一个清醒意识的呼救。
它不想再活了。
它只想有人帮它彻底闭上眼睛。
远处虚空泛起涟漪，一个人影浮现出来。
苍玄。
他站在投影边缘，面容模糊，显然是远程传讯。
“不是进攻。”他说，“是求救信号。”
方浩点头：“我知道了。”
“你们看到的母星，是熵文明最后一个清醒意识的投射。”苍玄声音低沉，“它被困在死亡循环里，无法自我终结。它需要外力，一个来自外界的‘断点’。”
“所以刚才那一击，”方浩问，“是它在选执行者？”
“准确地说，是在测试谁能看见真相。”苍玄看向他，“你通过了。”
方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合着我还得领个奖状？”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苍玄没理会他的玩笑，“给它一个终点。”
黑焱收起翅膀，落在鼎沿上，喘得厉害。
“你是打算动手？”它问。
“不然呢？”方浩反问，“等它自己想通？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可这是整个文明的记忆。”黑焱眯起眼，“你要是毁了它，等于抹掉一段历史。”
“它自己都不想要了，咱还替它保管？”方浩耸肩，“再说了，历史又不是非得靠记忆活着。咱们写本书，刻块碑，不也一样？”
他抬起手，准备再次调动鼎中力量。
就在这时，裂痕中的星海忽然静止。
所有战舰虚影调转方向，齐齐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那颗黑色星球缓缓裂开。
一道光从中射出，不带攻击性，温和得像晨曦。
光柱落在方浩脚边，形成一个圆形光斑。
里面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符文，也不是异界文字。
是简体中文。
【请帮我们，停止轮回。】
方浩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行字。
字迹没有消失，反而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一路延伸到手腕。
他没甩，也没躲。
“黑焱。”他轻声说。
“干嘛。”
“待会我要是哭，不准笑我。”
“你要是哭，我就把这段录下来，挂在灵网上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