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生活条件之所以艰困,很大程度上源于气候恶劣极端。夏季所谓酷暑,在北地呈现的却是白天日头毒辣,夜晚温度急降,或旱达数月,又可能连日暴雨,至到冬天更是极寒,连石头都能被轻易冻裂。
抵抗气候是与天抗争,气候多少还有阶段性,可有些东西,却是不分季节、时段、地点,真就无时无刻都能出现——那便是蛇蝎毒虫。
不拘泥于野外石堆,便是普通住家里的土墙、木梁、水缸、地窖、草垛以及各种各样的裂缝、孔洞、角落,都能成为这些东西的藏身之所,即便当下驱离、消灭,不让它们就地生息壮大,可同样的东西还是会从各种渠道自荒野来到人居区域——最常见的就数随柴草、货物入城,而后在夜间窸窣游走。
于兵营军帐,每日必做的事项里就有抖靴、掸衣、打被这三项,为的就是防范藏匿其中的这些恶物,毕竟,蛰咬一旦发生,伤处便会迅速肿痛,处理不及时或不当,便会溃烂乃至丧命。军中即便备了药草,也不能保证药效时时灵验,又或虽然起效,但最终没能熬过去的也不在少数。
健壮的兵将尚且如此,更何况普通百姓老弱病残,侯府夫人正是亲眼见过边塞百姓经历的伤痛艰困,决心制香驱虫,卫护的不仅是自己的儿女,更是边关百姓及将士。
此后经年,虽不曾具体测算,但自打军衣前胸多缝了一个口袋后,军中无论日常或宿野,受蛇虫咬伤的人数的确有了显着的减少。
而侯府所在城镇亦会在每年初春发放“平安包”,除必要常药,最主要是有个密缝的布囊,东西很小,可随身亦能留家,所在处,四周却是无虞于虫鼠祸患,一年为期,之后剪开布囊,将包里粉末撒于房屋角落,仍能起效许久。
老夫人去世后,此项功德始为人知。
天子闻听,特旨诏令,为侯爵夫人提级、增谥,追封“惠济镇远侯夫人,加赠慈恩郡夫人,允享郡君仪制”,不仅称颂其功,更是前所未有的在突破“夫爵本位”的基础上,另外赋予其独立于夫君之外的荣誉身份。
此一项,本朝未有,前朝亦未曾有,原就世袭罔替的傅氏侯门,自此更是“德位同辉”,既承国之勋贵,更因善行立于民祀。
更难得的是,老夫人生前所为,并未因其离世而休止。
那份香方如今已为《医世千方》所收录,世人得以借官家之口明晰原本所需物料之“地域特定、种植不易”的实际因素,一度对于侯爵夫人生前“隐而不报”的诟病传言不攻自破。
太医院又再以此方为基础,以常见草木替代珍材,新编代方收入《惠民集》,广惠寒户并其他需要的地区民众。
而侯府那块小花园,至今依旧繁茂,以前随侍老夫人跟前的婢女,早都得到老夫人无私相授,老夫人故去,她们亦未离开,仍旧遵照时令采摘、制香、送药,周而复始,一如老夫人在世那般。
天子知悉,亦是慨叹:主仁仆忠,德化如风。
但,还有一个人,虽非侯府侍女,却是完整继承了老夫人所有的香方,甚至就连当年老人家日夜随身的那个香匣,如今也在那人手上。
这便是陈恪。
傅氏镇远侯,到了傅川这已是第四代,早已不是简单的边关将领。
北境守军日常分为三股,每至战时,其指挥权便自动归一,以镇远侯为中军统帅,领东西两翼,辖全线防务。因此即便寻常无事,侯爷也不可能时时守在母亲跟女儿身边。
考虑到小姐羸弱,老夫人也有了年岁,作为侯爷亲兵出身的韩猛和陈恪,两人自傅陵小时就陪伴在侧,便也顺理成章地一并接下小姐和老夫人的近卫之职。
至到后来韩猛先一步调往先锋营,陈恪仍继续陪着宁玉到六岁,老夫人更是早都将其视为家人,信赖毋庸置疑。
从侯爷的亲兵到侯府近卫再到军中守备,陈恪从未想过有一天老夫人会派人来请他,彼时的他已从东路守备调回中军巡防,离侯府确实近了许多,不消半日能到。
谁曾想那日老夫人一来就先交给他两样东西:香方册和香样匣,更是言简意赅对他提了要求:莫问为何,莫说与他人。
但,实在熟悉侯府上下的陈恪,哪里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如何敢接,便请收回。
老夫人却是不肯,不仅不肯,甚至还在先前要求上多加一条:东西去向,你莫说与任何人,便是侯爷,也须三缄其口。
话已至此,陈恪更加不敢接,登时就跪,并再请收回。他心里清楚,侯爷不能知道,绝非“母亲不信任儿子”,可要是这样,那便意味着世上知道这事的只能是他自己。
对于陈恪的反应,老夫人似乎也不意外,见这人连连婉拒,当时就起身亲自来扶跪地的陈恪。
陈恪自是不敢不起,但站起后还是大胆说道:
“老夫人,恕末将斗胆,此两物是您毕生心血,已非简单的‘贵重’,再是不予人知,却也不该瞒着侯爷,假若今日您要末将代行保管,日后寻机交予侯爷,末将必拿性命担保一定办到,但——”
话语中止,却见老夫人微笑回应:
“老身自来也没别的喜好,惯常就爱摆弄花草,以前老侯爷在时,我便从未让他过问这些,你们侯爷也是打小不甚在意这些,如今他军务繁忙,更没必要让他知道,老身今日将东西托付你处,自有我的道理,还请陈将军牢记我之要求,仔细收好东西,时间到了,你自然也就明白了。”
陈恪至今仍旧记得那天的老夫人,和蔼如常。
而这边老夫人说完,陈恪也没有再拒绝的机会——因着小姐已经听闻他来,闹着要侍女领她前来,无奈之下,陈恪便只收了,心说改日必要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