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雁回驿,有五个地方有固定亮光:门楼底、马道入口、堂屋前后门外,以及马厩外侧。除马厩的位置挂的是防风油灯,其它地方都是插的火把。
夜间驿卒还分上下半夜进行巡查,既是为了及时替换熄灭的火把,也是为的安全。
今晚不见月,自火堆被清理干净后,后院大片地方也再次没入黑暗中,而在后院的整理动静彻底结束后,驿站内也再无更大的响动,除了驿卒提着灯走动,外来的那十四个人居然也没有再次出现在后院范围内。
傅陵还是坐在床边,而韩猛和陈恪一人一个小板凳,也在边上,有那么一瞬间,傅陵甚至觉得整个驿站只剩他们仨。
所以,当听见韩猛嘟囔一声“太安静了”,他也下意识跟了一句:“不是什么好事。”
在傅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他两人并没有感觉有什么问题,这一路上遇袭的经历已经让他们习惯了在入夜后都变得格外警惕。
然而,不出一刻钟,陈恪却已经不声不响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不像前边还能有外头火堆对付着透点亮光进来,这会儿屋里实在太黑,以至于摸到门边的陈恪还差点儿跟在门后警戒的韩猛撞上。
还好彼此都太熟悉了,只是抬手一个格挡便又立刻停手。
韩猛压声道:“发现了什么?”
却见面前似有寒光一闪,原是陈恪摸出匕首,一转刀口才应声:“不太对劲。”
韩猛吐出一句“废话”,手已经摸在门闩上,可没等他抽动门闩,却听陈恪像是吸了两下鼻子,下意识地也跟着动了动鼻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两人却不约而同顿了顿,继而异口同声:“什么烧着了?”
但没等屋里人再下一步动作,外边已经再次嘈杂。
先是驿长吆喝的声音:“把灯拿走,远一点,你去把叉子拿过来。”
很快就听零星两声铁器“当啷”一响。
而驿长的声音也再次响起,这回明显生气:“仔细着点!别砸出火星子!添乱!”
韩猛在黑暗中喃喃一句:“肯定是刚才那群人,妈的,还搭火堆。熄火的时候估计溅了什么上去。”
没想到陈恪却还在动作。
韩猛嫌弃道:“还闻什么,没看外头都往外叉草检查呢。”
“不是。”陈恪说着却是往外擤了擤鼻。
就在这时,却听外头多出一个声音,一听,竟是晚间那个领头的大汉,就听他非常高声地冲驿长喊道:
“不是咱们这里,是那边。”
依着常理,如果在驿站没有发现明火的情况下还嗅见可疑气味,首先会想到的必然是草料堆。
草料先期阴燃的话,的确不会有明火,但这种看似静默缓慢的燃烧一旦遇着风力加剧并其他助燃因素出现,也会在极短时间内引发爆燃,并致场面失控。
谁能想到,的确是草料阴燃,但不在驿站,却是不远处那间客栈。
就在大汉刚刚喊出声时,客栈那边已经响起密集的敲锣声,而那名站到门楼顶上的驿卒也在这里朝后院喊道:“驿长,风向转了!”
原来,发现草料起明火的第一时间,客栈老板及一众伙计就都去打火,谁想风向一转,瞬间轰燃,差点儿把前面两个伙计裹了进去,而风助火势,一下变得更难收拾,这才有了驿站这边听见的敲锣求救。
官驿的首要任务从来都是保障公文传递及官员安全,并无绝对责任必须协助民间客栈救火,但出于防止火势蔓延殃及驿站及最基本的道义,通常都会组织并协助救火。
更别说雁回驿跟客栈老板相处得不错,所以今天就算驿站怎么着都不会被波及,驿长也绝不会见死不救。
就见驿长留了两名驿卒继续清查驿站里的干草,才再喊上剩下几名驿卒随他过去救火。
韩猛在屋里说了一句:“咱们要去帮忙吗?”
陈恪皱着眉头:“帮救火?”
韩猛道:“帮外头叉干草。”
从刚才说完那句“不是什么好事”后就一直没有动静的傅陵,这时却是说了声“不用”。
而陈恪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傅陵这边,小声叫了句“傅陵”。
傅陵“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回应。
韩猛也听出什么,没说话,却是直接回到傅陵跟前,但一碰到人却是立刻叫了声“陈恪”。
用傅陵后来的话说,那天晚上,直到跟陈恪说听着大汉声音耳熟时,他还不觉身体有什么不妥。
似乎是等到四周安静下来,坐着坐着不觉精神有些涣散,踩着地板的脚都好像有点飘了起来。
可即便到了那个时候,他也还是可以听见韩猛跟陈恪说话的,所以最后那声“不用”也是真的在回应他们。
但再之后,他就只记得身上一阵一阵地滚烫,像有火焰不停朝他扑来那般。
傅陵的感受,当其时韩猛跟陈恪都无从知道。
韩猛摸着傅陵滚烫的额头,叫来陈恪。
陈恪倒还镇定,稍一琢磨,立刻判断应是背部伤口所致高热,当即说道:“怕是伤口脓毒,化热了。”
韩猛脸色一变,脓毒化热风险之高,不会因为是个年轻人就可以掉以轻心,这会儿若已进京,怎么着都能寻着医师救治,但现在是在前后不靠的驿站里,别说医师了,只怕药物都找不齐全。
而陈恪也一改先前沉静寡语,即刻转身,果断抽闩开门。
门一开,不仅风里的焦糊味道浓烈许多,甚至还能听着远处有隐隐约约嘈杂的人声。
后院干草堆就在傅陵他们房间的直线前方,陈恪心里着急,一出房门就直奔那两名还在整理干草的驿卒,虽然能感受到有注视的目光一路追着他走,但他能猜到应是那名大汉,故也先不理会。
对于那两名驿卒来说,本就知道屋里有人,遂也未有奇怪陈恪开门出来,其中一个还主动停了手里工具,迎过来问:“可有什么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