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奔入后院的那匹红鬃大马,一脚踏碎了不知几时滚至路中间的空酒坛,清脆的碎裂声并未造成马匹有任何步伐滞乱,仍是从容向前两步,才在骑手控绳中稳步立停,在火堆光亮的映照下,马身皮毛油亮如锻,而那名端坐马上的骑手,虽一时瞧不真长相,却也给人一种高大魁梧不逊于韩猛的感觉。
不同于前,驿长这回没有同步出现,反倒是等到剩余七匹高头大马也在火堆前全数停稳,才在堂屋后门处看见他的身影,再在看见除前马外其余人都已下马,也才走入后院。
而那名领头的汉子则在驿长来到身侧方跳下马来,除将马绳交出,暂时也未见与驿长有任何交流,却是第一时间大踏步走向那六个围火欢唱的。
已经起身站立的六个人,分明也都是大高个,但随着汉子的接近,其自带威压竟也迫使这几个壮硕汉子都不自觉低下头去。
如果说傅陵他们早先还只是好奇外头六个人的来路,随着后续人员的增加,就连傅陵自己也加入了侦视行列,三双眼睛都在门内死死盯着后院正发生的一切。
尽管未有听见确凿的称呼,单就院中众人当前所表现出的肢体语言,也足以认定新来的这名大汉就是这群人的首领。
但相比大汉跑马登场时发出的那声力量十足的暴喝,此刻站在六人身前的他,虽是明显居高临下训斥的姿态,但说的什么,房舍这边却是半点听不到。
至到那人将头转向驿长,而驿长再次靠近,这人的说话声才清晰起来,不仅听出是用的流利官话,就连声量也恢复如常,不仅表明了是大大方方在讲,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而那名大汉所讲内容,倒也简洁明了,先为前面几人的行为放浪表示歉意,又命令那几人即刻清理收拾,还驿站整洁干净,末了才朝着堂屋方向冲驿长一抬手。
转眼间,六人已麻利收拾起来,其余人则跟随大汉,与驿长一道往堂屋走去。
房舍之中,傅陵是最先离开门后的,伴随着另外两人不约而同长吁一口气,他却冷冷说道:
“你们说,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早在前头六人出现时,凭借马匹信息,傅陵已经发现关联人数再怎么算,至少也得十几个——此时加上刚到的这几个,当前人数的确已经有十四人。
若是寻常的十四名驿卒,这个人数算不得多,可要是“西关驿”的人,却得另说。
齐国之边境防务,是以边军为作战核心、并联动各边境关隘及驿站的守备力量所协同构成,除战时归属前线最高军事指挥官统一节制,日常此二者却各有分属——前者直隶国家军事统帅,后者归于地方治理。
因此,像傅家这种世袭爵位且几代人扎根边塞的戍边世家,他们所统领的守军,跟关隘驿站的守军是有本质区别的。
但,“西关驿”却又不是一般边境关驿。
因其地势独特险要,日常守备人数虽比不得像韩猛指挥的先锋营,却也远高于其他关驿,人员更是从边军直接分遣的正规军士,接受西部军的统一指挥,明面上以“驿”称之,实则却是边军之前出“岗哨关城”。
这才是傅陵不得不正视当前发现的真正缘由。
且不说“关城”的兵士派遣向来有极其严格的限制,非直面军事威胁或明确上令,严禁任何形式的人员调动,就边军而言,十四人的队伍,足以形成具备足够威慑力的“作战力量”。
他们可以是单一能力的最强,譬如覆盖某个区域的全面侦查,又或战斗中的先锋伏击,更可以是工事维护的坚固核心。若是一个多人才汇集的小队,则无论去了哪里,更是可以轻松达成破坏的最大化。
正因如此,这样一支西部边军小队若“舍近求远”取道北线进京,纵然进京手令是真,此等行进路线亦是明显违反常理,于不知内情的沿途军镇眼中,极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及联想。
况且,队伍的行动马匹还是西关本驿的,这又触及另外一条律令。
律法明示,凡边境关驿之马匹,不得长期脱离属部,超期未归者,视同盗马,轻者也得杖五十,更别提西关马为军马级别,论罪可以“擅自发兵”外加“盗毁军器”并处,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了。
单就白天已经见到的那两匹西关马,别说外边那些西关人,就当前“雁回驿”的驿长,追究起来也跑不掉。
韩猛抬手摸了摸下巴,道:
“会不会他们真有什么任务在身上?要不然说不过去,这真要查起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罪。”
陈恪倒像边想边说那样语速极慢:
“西关驿那种地方,非战事不得集体行动,别说十四个,就四五个都不能随随便便一块儿外出,有也是他们站内与前哨驿亭的守卫轮换。”
韩猛一听,嘟囔一声后说道:
“我反正还是那句话,这里的驿长不像傻子,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招呼他们,还把马借出去。今晚咱们警醒点就是了。”
傅陵却在这时忽然凑近陈恪,小声问道:
“刚刚才来的这个带头的,虽然看不清长相,但是他后来跟驿长说话时,我总觉得这声音好像听过。”
“嗯?”陈恪疑惑道,“听过?能想起来是什么时候?”
傅陵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想不起来……刚才听见的也就那几句,可就是莫名觉得熟悉。”
陈恪皱了皱眉,道:“西关驿——咱们那边跟西关驿也不打交道啊。”
除非协同作战和某些公务,否则北境和西部两地的边军,确实不存在往来。
再者,从版图来看,西关驿的确切位置还更偏于西南部,是以更不可能直接与驿站方面有关联。
所以,别说陈恪疑惑了,傅陵说完自己都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