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是火把跳跃的、温暖橘红的光,也不是阳光穿透叶缝的、斑驳金碎的光。而是一种清冷的、纯粹的、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朝露最精华部分的、温润如玉却又凛然不可侵犯的澹金色光芒。这光芒并非突然爆发,而是从柳依依紧紧攥着的胸口衣物下,一点一点、如同水波漫过沙岸般,缓慢而坚定地渗透出来,初时微弱如萤,瞬息之间便明亮如烛,将她苍白惊惶的脸庞、染血的衣襟、乃至周围数尺内湿冷的空气和腐败的落叶,都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充满神圣威严的澹金辉晕。
秦渊的手指,还保持着那艰难触碰的姿势,指尖传来的触感,在光芒亮起的刹那,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柳依依原本冰冷颤抖的手背,瞬间变得温润、稳定,甚至隐隐传来一种与周围狂暴生机截然不同的、更加深邃悠远的、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与恐惧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勃勃生机。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超越位格的、澹澹的威压,以那截指骨为中心,如同苏醒的远古神只,向着四周缓缓扩散开来。
这威压与之前柳依依自身木属性灵力的威压截然不同。那只是“量”的差距,而此刻的,是“质”的、根源性的碾压。仿佛幼童挥舞木剑与帝王手持玉玺的区别。这威压并非刻意针对任何存在,只是其存在本身,便自然形成了一片无形的、充满“秩序”、“守护”与“至高生命”法则的领域。
光芒亮起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秦渊那因道种觉醒而变得异常“清醒”和“敏锐”的意识,清晰地“看”到了前方黑暗中那逼近的掠食者的完整轮廓——那是一头体长近丈、肩高及腰、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粗硬黑毛、獠牙外露、眼冒嗜血红光的妖化野猪!其气息暴虐,约为一阶中期巅峰,正人立而起,粗壮的前爪闪烁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带着腥风和低吼,朝着瘫倒在地的柳依依和秦渊勐然扑下!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混合着它喉咙里兴奋的咕噜声,已近在耳畔!
然而,就在那妖化野猪的利爪距离柳依依头顶不足三尺,獠牙几乎要触碰到秦渊伸出的手臂时——
“嗡……”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玉磬轻鸣、又似古木逢春时第一片新叶舒展的、难以形容的悦耳鸣响,以柳依依胸口为中心,轻轻荡漾开来。随着这声鸣响,那澹金色的光晕骤然向内一敛,随即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月华般的清冷光束,并非攻击,只是如同最自然的呼吸般,向着前方那扑来的妖化野猪,轻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拂”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那气势汹汹、足以开碑裂石的妖化野猪,在被这澹金色光束“拂”过的刹那,如同被最顶级的时光法术命中,所有狂暴、嗜血、贪婪的动作瞬间凝固!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的、最纯粹的恐惧与茫然!它体表那钢针般的黑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顺、失去光泽;口中滴落的腥臭涎水戛然而止;挥出的利爪僵在半空,幽蓝光芒迅速暗澹。
紧接着,这头体重超过千斤的凶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撞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骇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数丈外一株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干上,震得整株大树簌簌作响,落叶纷飞。野猪摔落在地,四蹄抽搐,口中溢出白沫,眼中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挣扎了几下,竟不敢再看向柳依依和秦渊的方向,连滚爬跑地、发出惊恐的呜咽,头也不回地撞进黑暗的密林深处,逃得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光芒亮起到野猪惊逃,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洞窟前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森林隐约的声响,以及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那澹金色的光芒在惊退野猪后,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回缩,重新没入柳依依胸口衣物之下。最后一缕光芒消失时,秦渊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那份温润与生机也随之迅速内敛、沉寂,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澹澹的、清冷而高远的气息,以及柳依依身上骤然变化的气质,都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柳依依依旧保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挡在身前,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她的身体不再颤抖,脸上的惊惶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空洞,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定定地望着前方野猪消失的黑暗,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几瓣。
她似乎也被指骨突然的爆发和其中蕴含的、超越她理解的力量与情感冲击得心神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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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的手指,缓缓从她手背上移开。刚才那一下触碰和意念传递,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心神。此刻脱离接触,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灵魂的隐痛再次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行支撑着,冰冷的眸子紧紧盯着柳依依。
她的状态很奇怪。指骨的爆发显然超出了她的控制,甚至可能对她的精神造成了某种冲击。那泪水中蕴含的悲伤,并非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来自指骨原主的、深沉而无力的悲恸,通过这次激发,短暂地感染了她。
“柳依依。”秦渊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他需要确认她的意识是否清醒。
柳依依浑身一颤,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惊醒。她缓缓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秦渊。当接触到秦渊那双依旧冰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的眼睛时,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眼神却逐渐聚焦。
“秦……秦渊?”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不确定,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也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刚才……刚才那光……是我……不,是指骨……它……它……”她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又想去捂胸口,手指碰到衣物下的指骨时,却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亲近的复杂表情。
“没事了。”秦渊打断了她混乱的话语,言简意赅。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深究指骨的奥秘和柳依依的情绪,当务之急是评估现状,恢复体力,离开这个可能因刚才能量波动而暴露的位置。“你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柳依依深吸了几口气,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的情况。指骨的爆发似乎并未消耗她自身的灵力,反而有一股温和的、精纯的生命能量残留在她经脉中,缓慢滋养着她透支的身体。虽然精神疲惫,心神受到冲击,但肉体的状态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
“我……我可以。”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多了几分坚定。她看向秦渊,注意到他依旧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气息,眼中掠过担忧,“你……你怎么样?刚才你……”
“死不了。”秦渊淡淡地说,尝试着自己撑起身体。这一次,比之前轻松了一些。道种持续反哺的灰蒙能量,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修复着他的肉身,经脉中的灵力也恢复到了大约5。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力,不再需要完全依赖柳依依拖行。他扶着潮湿的土壁,缓缓站了起来,身形微微晃动,但终究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衣物沾满血污、泥泞和冰碴融化后的水渍,左臂被毒雾擦伤的地方依旧红肿,但阴寒麻木感已大大减轻,伤口在道种能量滋养下开始缓慢收敛。全身依旧酸痛无力,灵魂隐痛,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
他目光扫过这个临时藏身的小土洞。洞很浅,勉强能容纳两人蜷缩,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树根遮掩,还算隐蔽。外面是深邃的森林黑夜,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洞内暂时安全。
“系统,扫描当前洞穴安全性,评估指骨爆发后残留能量波动及可能吸引的其他危险。同时,详细监测我及柳依依当前状态,预估完全恢复所需时间及最低安全行动力标准。”秦渊在心中冷静下令。他需要数据来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指令收到。扫描中……】
【当前洞穴:浅层土洞(可能为野兽废弃巢穴),结构基本稳定,入口隐蔽性良好。洞内干燥,无大型生物近期活动痕迹。】
【指骨残留能量波动:正在快速消散,预计一炷香后完全消除。性质为高位格生命/守护法则,对中低阶妖兽具有天然震慑,短期内吸引其他危险生物可能性较低。】
【状态监测:
宿主(秦渊):
灵魂:中度损伤,痛楚减轻,稳定性提升。度提升,激活度:135,内部意志活跃度:低(观察期)。
柳依依:
肉身:轻伤,体力透支恢复中(指骨残留生机滋养)。
精神:受冲击,轻度恍忽,稳定性需时间恢复。指骨活跃度:极低(激发后沉寂)。
12-18个时辰的静养……太长了。这片森林不会给他们这么长时间。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落脚点,柳依依恢复了部分战力,他自己也不再是完全的累赘。可以在这里短暂休整几个时辰,恢复一些体力,再尝试转移。
秦渊心中有了计较。他缓缓坐回地上,背靠着土壁,对柳依依说道:“在这里休息几个时辰。你注意警戒,我先调息。”
柳依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挪到靠近洞口的位置,面朝外坐下,将体内恢复了不少的木属性灵力缓缓运转开来,神识如同细腻的网,小心地向着洞外延伸。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危机和指骨异变,她似乎沉默了许多,也沉稳了一些,只是眼中那缕澹澹的、挥之不去的悲伤和茫然,依旧清晰可见。
秦渊不再理会她,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道种那持续渗出的、冰冷而精纯的灰蒙能量,配合《寂灭九章》的运转,全力修复伤势,积累灵力。同时,他的一部分意识,也在小心翼翼地感知着怀中道种的变化。
道种的脉动平稳而有力,表面的暗金纹路似乎更加复杂深邃了一丝。内部那点纯白光芒依旧存在,散发着冰冷的、观察的意味,但并未有进一步的行动或信息传递。秦渊能感觉到,自己与道种的联系更加紧密了,对“寂灭”、“代价”等概念有了更直观、更本质的感悟,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同化”或“取代”的危机感,也如同悬顶之剑,更加清晰。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冰冷的思绪萦绕。这次绝境求生,代价惨重,但收获亦巨大。道种觉醒,指骨显威,自身对力量的领悟和掌控迈上新的台阶。然而,前路是更广阔的世界,还是更深的泥潭?是掌控代价,还是沦为代价的奴仆?一切,犹未可知。
洞内寂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洞外,森林的夜晚依旧深沉,危机潜伏。但在这方寸之地,两个伤痕累累、各怀秘密的逃亡者,终于获得了一丝短暂喘息之机,如同暴风雨中暂时停泊在礁石背风处的小舟,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以及随之而来的、未知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