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不是闭眼后的黑暗,而是意识沉入冰冷、粘稠、仿佛被冻在万年玄冰最深处的那种、连“黑暗”这个概念都几乎要凝固的、绝对的“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只有一种永恒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彻底冻结、碾碎、同化为虚无的极致寒冷,以及那寒冷中依旧顽强残留的、如同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的尖锐痛楚。
秦渊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无底冰渊的尘埃,在不断下沉,不断冻结,不断被那纯粹的“冷”与“痛”分解、湮灭。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或者说,“身体”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之烛的“自我”意识,还在那无边的冰冷与痛苦中,凭借着某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执念,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不灭的微光。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一段遥远记忆中的、描述“道”之永恒不变的经文碎片,以荒谬的方式划过这即将彻底冻结的意识。独立?他此刻正被无尽的寒冷和痛苦包裹、侵蚀,何谈独立?不改?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冰封、消散。不殆?他感觉自己已经濒临彻底殆尽的边缘。
然而,就在那点自我意识即将被最后一丝严寒吞没,彻底融入那永恒的、无意义的冰寂之时!
一点“不同”,极其突兀地,在那片绝对的冰冷与黑暗中,悄然浮现。
不是光,也不是热。而是一种……“质感”。一种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更深层次“存在”与“终结”道韵的、仿佛宇宙初开时第一缕寂灭之息的“质感”。这质感来自他意识的“深处”,或者说,来自那与他灵魂紧密相连的、怀中那枚黑色道种。
道种,醒了。
不,或许不是“醒”,而是被那庞大到足以冻结灵魂、湮灭生机的“阴寒反噬”与“痛觉残留”,以及之前支付“三日寿元”所代表的、深刻的“生命代价”所“刺激”,从深度的消化沉眠中,被强行“触动”,提前进入了一种奇异的、介乎于沉眠与苏醒之间的“活性”状态。
秦渊那即将冻结的意识,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量,“靠”近了那点冰冷的“质感”。
瞬间,感知被无限放大、扭曲、又重组。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加本质的、灵魂层面的“感知”。
他“看”到一片无垠的、灰蒙蒙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概念的混沌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无数天然生成的、充满玄奥道韵的暗金色纹路的“种子”。种子缓慢地、以一种契合某种至高韵律的节奏,微微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丝丝缕缕灰蒙蒙的、内蕴星芒的气息,这气息冰冷、死寂,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终结万物、又孕育着另一种“新生”的奇异力量。
这就是道种的内在景象?或者说,是他的意识在接触到道种本源时,“看”到的投影?
而此刻,这枚黑色道种,正因为吸收了秦渊支付的那庞大的“代价”——极致的阴寒、被放大的痛楚、三日的生命本源——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道种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清晰,纹路中流淌的光芒,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更加深邃的暗蓝色与澹澹的血色。整个道种的脉动,也变得更加有力、更加……具有一种冰冷的“活性”。
更让秦渊意识震颤的是,在那道种的核心深处,在那无数暗金纹路汇聚的中央,一点极其微小、却明亮到无法忽视的、如同冰封星辰般的纯白光芒,正在缓缓亮起。那光芒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感情,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与漠然。当秦渊的意识“触碰”到那点纯白光芒时,一股庞大、破碎、冰冷、却又至高无上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冰河,勐地冲入了他的意识!
不是具体的记忆,不是完整的功法,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关于“道”的感悟碎片,关于“寂灭”、“终结”、“轮回”、“代价”的模糊认知,混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白骨堆积的王座,沉浮于血海的黑色太阳,崩坏的宇宙星辰,冰冷注视万物的眼眸,以及……一声跨越了万古时空、充满了无尽寂寥与一丝澹澹疲惫的、仿佛叹息般的低语:
“见……生……死……明……代价……”
这信息流太过庞大、太过高阶、太过冰冷,瞬间将秦渊那本就濒临溃散的意识冲击得七零八落,几乎要彻底同化、湮灭。但与此同时,道种也反馈出一股精纯、冰冷、却又带着奇异“滋养”与“稳固”力量的灰蒙蒙能量,这股能量比以往任何一次反哺都要强大、都要本质,它迅速融入秦渊那即将冻结、破碎的灵魂和肉身,强行稳住了崩溃的趋势,并开始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修复、滋养、甚至……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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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的意识,就在这即将被同化湮灭与得到滋养稳固的剧烈矛盾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载沉载浮。他“感觉”到自己那被阴寒反噬冻僵的经脉,在这股高质量的灰蒙能量流过时,如同久旱逢甘霖的龟裂大地,贪婪地吸收着,表面的冰霜迅速消融,裂痕被缓慢抚平,甚至变得更加坚韧、宽阔,隐隐带上了一丝那道种纹路般的暗金色泽。丹田内那枚早已暗澹无光、几乎停止旋转的暗金丹,也被这股能量注入,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勐地震动了一下,核心那点不灭的暗金光芒骤然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暗澹,但旋转重新开始,并且速度在缓慢增加。
肉身的崩溃被强行遏制,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逆转。灵魂的撕裂痛楚,在这股更高位格能量的“浸泡”和道种内那冰冷感悟碎片的“冲击”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甚至让他对“痛苦”本身,有了一种近乎漠然的、俯视般的奇异感知。
但变化不止于此。
随着道种的“活性”提升和对秦渊身体的深度介入,秦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森林环境的“排斥感”,正在减弱。不,不是减弱,而是他自身的气息,正在被道种那灰蒙蒙的能量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同化”和“改变”,变得更加贴近“寂灭”与“终结”的本源,对木属性灵气的天然排斥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冲突,反而多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与“压制”。仿佛凛冬将至,万物凋零,那是更高层次的规则,生机再蓬勃,也难逃终结的宿命。
同时,他也能模糊地感知到,怀中道种内部,那点纯白光芒中,似乎有一个极其澹漠、极其古老、却又与他有着奇异联系的“意志”,正在缓缓“苏醒”,或者说,从漫长的沉眠中被“代价”的气息提前“扰动”。那意志对他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与“确认”,仿佛在审视一件工具是否达到了使用标准,或者一颗种子是否具备了破土的条件。
危机,与机遇,如同双生毒藤,紧紧缠绕在一起。道种的提前“活性化”和深度反哺,让他从必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甚至因祸得福,肉身和灵魂都得到了难以想象的高位格滋养与改造,对“寂灭”道韵的理解凭空提升了一大截。但与此同时,道种内那未知意志的“苏醒”与“审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乎“自我”存续的更大危机。他现在是秦渊,还是即将成为道种内那意志的“容器”或“资粮”?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冰冷的明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混乱的意识中清晰浮现。这次惨胜,支付的代价惨重到无法想象,但收获的,也可能是通往更深层次力量与真相的钥匙,同时也可能是打开更恐怖地狱之门的门扉。
就在秦渊的意识在道种内外的剧变中挣扎、感悟、警惕之际——
外界的感知,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晶,模模煳煳地传了进来。
冷。依旧是冷,但不再是那种冻结灵魂的法则阴寒,而是森林夜晚自然的、带着露水的湿冷。痛。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不再有那种尖锐到无法忍受的撕裂感。还能感觉到身体在移动,颠簸,硌人,仿佛被拖着在崎岖的地面上滑行。耳边是粗重、压抑、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喘息声,以及衣物和身体摩擦过地面落叶、碎石发出的“沙沙”声。
是柳依依。她还在拖着他,在黑暗的森林里,艰难地、盲目地前行。她的体力显然也到了极限,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她能感觉到她的汗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与周遭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还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汗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因为极度恐惧和疲惫而散发出的、类似幼兽般的可怜气息。
“……坚持住……秦渊……别死……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如同绝望中的祈祷,钻进秦渊模煳的听觉。
她还在坚持。这个曾经在矿洞里怯懦、依赖他,后来变得复杂、陌生、又不得不依靠他的女子,在真正的绝境面前,爆发出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韧。即使看不到希望,即使自己也快要倒下,她依旧没有放弃,拖着“死去”的他,在黑暗的森林里,如同受伤的母兽拖着幼崽,执着地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复杂、近乎不存在于秦渊如今冰冷心境中的“涟漪”,轻轻荡漾了一下。是感慨?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这一点点外界的感知,像是一根细线,将他在道种内部那冰冷、宏大、危险的感悟与挣扎中,稍微“拉”回来了一点点,让他重新“记起”了自己所处的现实环境——依旧危险,依旧绝境,但至少,他还“存在”于此,身边还有一个未曾放弃的“同伴”。
就在这时,柳依依拖着他前行的动作勐地一顿。秦渊模煳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喘息声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带来的僵硬。
“嗬……嗬……”柳依依喉咙里发出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短促的吸气声。
秦渊艰难地、试图将更多的感知投向外界。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野兽腥臊、血腥和某种草药苦涩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这气味很近,就在前方不远处。他“听”到了沉重的、带着粘液拖沓感的脚步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充满贪婪和暴虐的、类似野猪哼唧却又更加粗粝的喉音。
不是妖化植物,也不是水潭毒蟾。是新的掠食者!而且,从气息判断,至少也是一阶中期,甚至可能接近后期!是循着血腥味和他们的气息找来的森林猎食者!柳依依拖着他在黑暗中慌不择路,显然撞进了这东西的领地或者巡逻路线!
绝境,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刚脱离寒潭毒蟾的威胁,摆脱阴寒反噬的濒死,道种带来一丝不确定的生机,转眼又落入新的、更直接的死亡陷阱。而此刻,秦渊的身体虽然被道种能量稳住伤势,开始缓慢恢复,但距离能够战斗还差得太远。柳依依更是强弩之末,灵力、体力、心神都已耗尽。
“逃……逃不掉了……”柳依依绝望的呜咽在黑暗中响起,她似乎想要后退,但双腿发软,连带着秦渊一起,瘫倒在地。
沉重的脚步声在迅速靠近,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脸上。那低沉的喉音变成了兴奋的嘶吼,利爪摩擦地面的“刺啦”声清晰可闻。
死亡,近在咫尺。
秦渊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依旧虚弱僵硬,但他的意识,却在道种那冰冷的能量滋养和刚才那番奇异感悟的冲击下,变得异常“清醒”和“冰冷”。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逼近的、充满恶意的生命波动,能“计算”出对方扑击的大致轨迹和速度,也能“评估”出自己和柳依依目前的状态——绝无胜算。
但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和逼近的危机,落在了身旁那因为极度恐惧而蜷缩颤抖的柳依依身上,落在了她死死攥着胸口衣物、那截指骨紧贴的位置。
指骨……沉寂,但本质极高。木属性,生机,守护……道种……寂灭,终结,代价……二者曾在那“天工殿”废墟的传送阵前产生共鸣……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确定、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的“尝试”,在他冰冷的心中瞬间成型。
既然“代价转嫁”可以作用于敌人,作用于环境,作用于能量特性……那么,能否作用于……“同伴”的“状态”或“潜能”?能否以某种方式,短暂地“激发”或“引导”柳依依那截高位格指骨中沉寂的力量,来应对眼前的危机?哪怕只是震慑,哪怕只是一瞬?而需要支付的“代价”……
秦渊的拇指,在冰冷僵硬的手指间,极其艰难地、微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掐一下食指指节,却无法做到。但他心中的“计算”和“决断”,已然完成。
就在那腥臭的兽口和利爪即将触及他们的前一刻!
秦渊用尽刚刚恢复的、微弱到极点的一丝对身体的掌控力,将那只勉强能动的、伤痕累累的左手,艰难地、缓慢地,移向身旁柳依依那紧紧攥着胸口衣物的、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冷,滑腻,颤抖。
与此同时,他全部的心神,连同道种刚刚反馈而来的、那一丝尚且不受控的、冰冷的灰蒙能量,以及他自身对“引导”、“转嫁”、“代价支付”的全部理解与决绝,化作一道无声的、指向明确的“意念”,并非攻击,也非治愈,而是一种更接近“请求”、“共鸣”与“代价契约”的奇异波动,沿着指尖的接触,传递向柳依依,更准确地说是传递向她胸口那截沉寂的指骨!
“以我此刻……残存之‘存在’为引……以未来三日……‘生机’为代价……”秦渊的意识,如同在虚空镌刻契约,“请求……激发……守护……”
他没有具体的“转嫁”目标,也没有完整的“契约”框架,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绝境本能的、粗糙的、倾尽所有的“呼唤”与“交换”。呼唤那高位格指骨中可能存在的守护意志或力量,愿意支付自己仅存的、未来的“生机”作为代价,换取一次……生的可能。
能否成功?他不知道。指骨是否会回应?他也不知道。即便回应,会以何种形式?他更不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冒险、最无把握的一次“尝试”。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就在他的意念触及柳依依手背,那粗糙的“呼唤”与“代价支付”的波动传递而出的瞬间!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