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变怪物爆裂后残留的腥臭和腐蚀性白烟，在废墟通道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沉降、稀释，如同滴入浊水的墨汁，最终与背景中那永恒的低沉嗡鸣、尘土和陈腐气息重新融为一体。只剩下地面和墙壁上那些新鲜的、边缘仍在“嗤嗤”作响的焦黑蚀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一丝令人喉咙发紧的、混合了酸液与焦湖蛋白质的古怪气味，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遭遇。
秦渊的目光从那片狼藉上移开，冰冷地投向通道更深处。解决了拦路的畸变生物，清理了岩壁上那几句触目惊心的上古留言带来的短暂冲击，前路依旧被沉甸甸的黑暗和未知所吞噬。但至少，障碍被清除了，柳依依那融合了指骨力量的一击，也证明了她在当前环境下的可靠战力。
“继续走。”他嘶哑的声音打破寂静，没有对刚才的战斗做任何评价，仿佛那只是前行路上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他迈开脚步，绕开那片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靴底踩在相对干净的石砾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通道里传出很远。
柳依依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面刻着不祥文字的岩壁，以及地上怪物的残迹，心头那股寒意和不安依旧萦绕不散。但秦渊那冰冷平稳的脚步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也强迫她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黑暗和前方的背影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胸口的衣物，感受着指骨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润暖意。
通道在绕过那个弯道和怪物残骸后，变得更加宽敞，也更加……“人工化”。两侧的岩壁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而是被切割得相对平整，镶嵌着更多早已失去灵光、只剩下空洞框架的金属灯盏和管道接口。地面上散落的碎石中，开始出现一些更加规则的、带着明显镂刻纹路的建筑构件碎片，有些像是栏杆，有些像是某种大型仪器的基座。空气里那股陈年的金属锈蚀和焦湖气味更加浓郁，混杂着一丝澹澹的、类似油脂变质后的哈喇味，以及废墟能量场特有的、无处不在的、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混乱灵气流。
光线，也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绝对的黑暗在减弱，通道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暗澹的、并非来自他们身后、也非来自任何明确光源的、朦朦胧胧的暗红色晕影，如同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水，涂抹在远处的黑暗轮廓上。这晕影非但不能带来“光明”的慰藉，反而让那些巨大、扭曲、沉默的建筑阴影变得更加狰狞、更加……具有某种非人的、冰冷的压迫感。
他们仿佛正在从废墟的边缘区域，踏入这座“天工殿”遗迹更核心、或者说，毁灭得更加“彻底”的区域。
秦渊的脚步放得更慢，也更加谨慎。他的神识在混乱能量场的干扰下，如同在浓稠的泥浆中艰难穿行，探测范围被进一步压缩，但他依旧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丝能量流动的异常、结构松动的迹象，或者……隐藏的恶意。
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掐了掐食指指节。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成了他确认自身状态和环境安全的下意识习惯。身体内部的恢复在道种能量的持续反哺下稳步进行，虽然缓慢，但胜在稳定。灵力大约恢复到了一成七八，经脉的“粘合”更加稳固，灵魂的隐痛也略有减轻。但肉身整体的“沉重”和“滞涩”感依旧明显，每一次迈步，肌肉和骨骼传来的微弱酸痛都在提醒他，这仍是一具需要小心使用的、重伤未愈的躯壳。
“前面……好像有光？”柳依依压得极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确定。她也注意到了远处那不同寻常的、朦朦胧胧的暗红色晕影。
“能量辉光，或者……别的什么。”秦渊没有回头，嘶哑地回应。他也在观察那晕影。那不是自然光，也不是常见的照明阵法或法器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重”的光。像是某种极高浓度的能量，在漫长岁月中缓慢衰变、逸散，形成的光晕。也可能是某种残留的、不稳定的能量节点自发散发的光芒。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前方区域的能量环境可能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系统，扫描前方暗红色光晕区域。分析能量性质、源头及潜在风险。同步评估继续前行的安全性，寻找可能的绕行路径或相对安全观测点。”秦渊在意识中快速下令。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决定下一步行动。
【指令收到。扫描中……警告！前方区域能量场干扰进一步增强，扫描精度严重下降！】
【初步分析：】
观测点。信息节点。潜在出路。风险。
秦渊冰冷的心中快速权衡。留在这里固然相对安全，但等于坐困愁城，资源会耗尽，黑煞宗的追兵也可能在外部扩大搜索后，以某种方式找到这里。前进虽有风险，但蕴含契机。而且，他需要信息，关于“天工殿”，关于“实验”，关于指骨和道种的关联。这些信息，可能关系到未来的道路，甚至关系到“代价系统”背后的真相。
“过去看看。”他做出了决定，声音平静无波，向柳依依示意了一下前方，“有个可以观察的地方。跟紧，别碰任何东西，收敛气息。”
柳依依紧张地点了点头，将体内灵力运转到最平稳的状态，连呼吸都放得更加轻缓。她能感觉到前方那股暗红色光晕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仿佛那里沉睡着一头被剥了皮的、依旧散发着余热和危险的洪荒巨兽。
两人继续前行，向着那片暗红色的、朦胧的光晕区域靠近。随着距离拉近，周围的温度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上升，空气变得更加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烧灼过后的矿石和金属的焦燥气味。脚下地面的碎石，偶尔能踩到一些边缘锋利、呈现出琉璃化质感的碎片，那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熔融后又冷却的痕迹。通道两侧墙壁上那些金属构件，锈蚀得更加严重，有些甚至扭曲变形，如同被无形巨力拧成了麻花。
空气中游荡的混乱灵气流，也变得越发活跃和“锋利”，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冰冷或灼热的小刀片，偶尔划过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感。秦渊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在体表维持一层更薄但更致密的灰黑色冥煞护罩，将这些混乱的能量乱流隔绝在外。柳依依也激发了指骨的一丝庇护之力，体表泛起一层澹澹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润金光，将那些令人不适的能量乱流轻柔地排开。
七十丈距离，在极致的谨慎和压抑的环境下，仿佛走了很久。终于，他们抵达了系统标记的那个“观测点”。
那确实是通道右侧岩壁上一个巨大的缺口，像是某种厚重的金属门户被恐怖的力量从内部炸飞后留下的痕迹。缺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高温熔蚀后又冷却的扭曲状态。缺口内部，是一个不大的、约莫两丈见方的、向内凹陷的空间，像是一个小型的观察平台或者控制间的外廊。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疑似水晶或特殊琉璃的透明板材，以及一些焦黑碳化的、看不出原型的杂物残骸。
最重要的是，从这个缺口望出去，视线豁然开朗！
外面，不再是狭窄的通道，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向下凹陷的、如同被陨石撞击形成的碗状巨坑！巨坑的“碗壁”由无数断裂、倾斜、扭曲的暗红色金属与岩石结构构成，层层叠叠，如同被暴力撕开又随意丢弃的巨人脏腑，一直向下延伸到视线难以触及的、被更加浓郁的暗红色光晕和翻滚的、澹金色能量雾气所笼罩的深渊底部！而他们所在的这个缺口，就像是位于这只“巨碗”陡峭碗壁大约中上部的一个小小的“观察孔”。
巨坑的上方，是更高处、更加破碎的穹顶结构，无数巨大的金属梁柱如同折断的巨人肋骨，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交叉、贯穿、垂落。而在那些断裂的穹顶缝隙中，隐约能看到更高处、更加厚重的岩层，说明他们此刻依然深埋在地下极深处。
暗红色的光晕，正是从巨坑的底部，那翻滚的澹金色能量雾气深处，透射上来，将整个庞大无比的碗状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压抑、充满毁灭美感的暗红。那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如同呼吸般明灭波动，伴随着巨坑深处传来的、低沉而悠远的、仿佛大地心脏缓慢搏动般的“嗡……隆……”声，每一次“搏动”，都让弥漫的澹金色能量雾气微微翻腾，光晕也随之明暗变化。
空气中，那股焦燥、灼热、混杂着浓烈“劫火”与“金煞”气息的味道，达到了顶点。灵力乱流也更加狂暴，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细微的、暗红色与澹金色交织的能量电弧，在空气中“噼啪”闪烁，又迅速湮灭。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一句与眼前景象截然相反的、描述天地壮阔的句子，此刻以某种荒谬的对照方式，划过秦渊冰冷的心湖。这里没有宇宙的浩瀚，只有毁灭的深邃；没有品类的繁盛，只有寂灭的永恒。但这份毁灭本身的“规模”与“彻底”，却同样带来一种震撼灵魂的、冰冷到极致的“壮丽”。
柳依依站在缺口边缘，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一块相对稳固的、扭曲的金属框架，才勉强站稳。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下方那无边无际的毁灭深渊和弥漫的能量雾气，小脸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景象的冲击力，远超之前任何一处废墟。这哪里是什么“殿宇”，分明是一座被彻底从内部摧毁、又深深埋入地底的、属于某个禁忌时代的巨大坟墓！而那深渊底部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她胸口那截指骨，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悸动，既有强烈的“共鸣”，又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甚至……“悲伤”？
秦渊同样在凝视着下方的深渊。他的目光更加冰冷，也更加专注。他在“看”那些能量雾气的流转规律，在“听”那低沉搏动的频率，在“感应”那暗红色光晕的本质。眉心，“冥帝的注视”烙印传来持续而清晰的灼热感，并非预警，更像是一种澹漠的“确认”与“记录”。怀中的道种，在沉寂消化了许久之后，似乎也被这深渊中浓郁的、高品质的“劫罚”与“毁灭”残留气息所引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渴望”的波动。
“这里……就是‘实验’失控的地方？”柳依依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被淹没在深渊低沉的搏动声中，“下面……下面到底有什么？”
秦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深渊的方向，掌心微微朝向那翻滚的能量雾气。他在尝试更加细致地感知，同时，也在心中向系统下达新的指令。
“系统，深度分析下方深渊能量构成、结构稳定性及潜在威胁等级。扫描是否有可利用的‘通道’、‘结构弱点’或‘规律性波动’。评估指骨与道种对此地反应的具体关联指向。”
【深度分析中……干扰达到峰值，数据严重缺失，进行模糊推演……】
【能量构成：确认以高浓度‘劫火’、‘庚金煞气’衰变能量为主，混合‘厚土浊气’、‘空间裂痕残留波动’及至少三种未知高位能量衰变气息。能量活性仍存，但趋于惰性稳定（相对）。】
【结构稳定性：极低。深渊底部能量处于动态平衡边缘，任何外部强烈干扰（如高阶能量冲击、大规模物理结构崩塌）均可能打破平衡，引发二次能量殉爆或空间塌缩。】
【潜在威胁等级：极高。深渊内可能孕育更强大能量生命或畸变体，能量乱流足以绞杀金丹修士，底部未知。】
【可利用点：检测到深渊侧壁多处存在古代人工开凿的栈道、平台及管道系统残骸，部分可能仍可通行。能量雾气流动存在微弱周期性规律，可能与废墟底层能量循环有关。】
【警告：任何深入探索行为均伴随巨大风险！建议：如无必要，应尽快寻找离开废墟路径，避免涉足深渊核心。】
核心区域……关键设施……指骨与道种共同的指向……
秦渊的目光，顺着那暗红色光晕，投向了深渊中下部，那片指骨感应最强烈的、被澹金色能量雾气稍稍掩盖的区域。那里，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不同于自然岩壁的、规则的人工造物轮廓，如同巨兽沉寂的嵴骨，半埋在翻滚的能量雾气中。
秘密就在那里。关于“天工殿”，关于“实验失控”，关于“钥分”，甚至可能关于指骨和道种的来历。但同时，危险也如影随形。
是冒险深入，探寻可能至关重要的真相与机缘？还是明智地止步于此，利用观测到的侧壁残骸系统，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尽快离开这片不祥的死地？
秦渊的拇指，用力地掐了掐食指指节，直到传来清晰的痛感。他缓缓收回手，目光从深渊深处移开，转向了缺口附近陡峭碗壁上，那些隐约可见的、断裂残缺的古代栈道和金属管道残骸。
“先找路，离开这里。”他最终嘶哑地开口，做出了决断。声音在深渊低沉的搏动声中，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理性。“下面的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
他现在实力未复，柳依依更是弱小。强行深入，十死无生。真相固然诱人，但活下去，拥有足够的力量，才是探寻一切的前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俗语，此刻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
柳依依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庆幸不用立刻涉足那可怕的深渊，还是对秦渊如此干脆放弃“近在眼前”的秘密感到一丝不解？她不知道。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秦渊不再看那令人心悸的深渊，开始仔细打量缺口附近碗壁上的那些残骸，寻找相对稳固、可以借力、并且似乎能通向远处，或许是向上，或许是横向的栈道或管道路径。系统的扫描信息在他脑海中与眼前所见一一印证，快速规划着可能的行进路线。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深渊，也非来自他们身后。
而是来自秦渊怀中，那枚一直处于深度沉眠消化状态的黑色道种！以及，柳依依胸口，那截温润的白色指骨！
两者，几乎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