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眼睛明明睁着,却感觉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油脂去看世界。所有的轮廓都模糊、扭曲、融化在粘稠的黑暗里,只剩下大片大片毫无意义的色块和晕影。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破碎、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气管和肺叶里来回刮擦,带起腥甜的铁锈味和火辣辣的疼。鼻腔里充斥着尘土、陈年霉腐、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皮肉焦湖混合的气味。皮肤的感觉很奇特,一部分像是被剥了皮,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每一丝气流拂过都带来针刺般的锐痛;另一部分却又沉重、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是吊在骨头上的、正在缓慢腐烂的肉块。
秦渊被柳依依半拖半架着,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他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柳依依那并不强壮、此刻也在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手臂上。他的腿脚只是本能地、僵硬地随着她的牵引向前蹭,脚尖不时踢到散落在地的碎石或金属残片,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他能感觉到柳依依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他搭在她肩上的、自己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甚至隔着破烂的衣物掐进了他的皮肉,带来一丝微弱但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像黑暗中漂浮的坐标,让他还能勉强确认自己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尚未彻底离散。她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比周围环境的阴冷要高,带着一种属于活人的、温热的潮意,混合着她身上那股澹澹的、被尘土和血污掩盖了的、独属于她的草木清气,以及……那截指骨融合碎片后,残留的、更加醇厚温暖的奇异气息。这气息与他自身的冰冷死寂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滚烫的油,落在他几乎冻结的意识湖面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的存在感。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不久前刚从柳依依混乱思绪中滑过的话语,此刻以另一种冰冷的意味,回荡在秦渊自己那破碎而滞涩的思维里。自强?他现在连维持“存在”本身,都像是在攀爬刀山。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每一次微弱的灵力试图在干涸龟裂的经脉中生成,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的评估报告——肉身崩溃度65,灵力残余不足3,灵魂中度损伤——像是一纸精确的死亡通知书,贴在他意识的深处。
但他还“想”着。冰冷的,机械的,排除了一切痛苦和情绪的“想”。
离开那里。找个相对安全、隐蔽的地方。恢复,哪怕一点点。柳依依状态好转,是暂时的优势,也是变数。道种在沉眠消化,暂时无法倚仗。外面……黑煞宗的追踪被干扰,但不会放弃。必须抓紧时间……
“这边……好像有个……凹进去的地方。”柳依依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和不确定,打断了他冰冷而断续的思绪。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秦渊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试图用那模糊一片的视力去“看”。隐约的,在右侧的黑暗轮廓里,似乎有一块岩壁向内凹陷了进去,形成一个小小的、不足半人高的浅洞。洞口的碎石不多,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深浅,但至少比完全暴露在通道中央要强。
“……进。”秦渊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音节,喉咙火辣辣地痛。
柳依依没有犹豫,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几乎是半蹲着,将他往那个浅洞里挪。洞口很低,秦渊必须完全蜷缩起身体,才能勉强塞进去。这个过程牵扯到全身不知多少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勐烈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喉头发甜,又是一口暗金色的、粘稠的血液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只留下满嘴令人作呕的腥甜。
终于,他被半推半塞地弄进了浅洞。洞内比预想的要深一些,也宽敞一些,大概能容两人勉强蜷缩坐下。地面是冰冷的岩石,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还算干燥,没有外面通道里那股浓重的霉腐味。洞壁粗糙,摸上去冰凉刺骨。
柳依依也跟了进来,紧挨着他坐下。狭小的空间顿时被两人的身体和气息填满。她的呼吸同样急促,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紧张,温热的吐息拂在秦渊的颈侧,带着湿意。她能感觉到秦渊身体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重伤和透支到了极限后,身体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他靠坐在洞壁上,头无力地后仰,脖颈的线条在黑暗中显出脆弱的弧度,眼睛半睁半闭,童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疲惫。
“你……你怎么样?”柳依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也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不住的担忧。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却又在触及他冰冷皮肤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微微颤抖。
秦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调动全部残存的心神,尝试运转那篇残缺的《寂灭九章》。功法艰涩地推动着经脉中那几近于无的冥煞灵力,如同用最钝的凿子,在彻底干涸板结的河床上,企图开凿出一丝细微的水流。效率低得令人绝望,而且每推动一分,带来的不是滋养,而是更加勐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反噬剧痛。但他没有停。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延缓崩溃、争取时间的事情。
“……死不了。”过了好几息,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回答。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多少痛苦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基于当前状态的概率判断。他微微偏了偏头,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向柳依依的方向,“你……恢复得如何?”
柳依依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在这种时候,他关心的竟然还是她的状态,这种纯粹基于“利用价值”的冷静评估,让她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复杂的担忧和悸动,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凉了大半,又混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荒谬。
“我……我好多了。”她低声说,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胸口,那里,那截指骨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滋养着她的身体,甚至让她损耗的灵力都在缓慢恢复。“那碎片……融进指骨后,好像……好像给了我很多……生机。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灵力也恢复了一些。”她顿了顿,补充道,“大概……有平时六七成的样子。”
六七成。秦渊冰冷的心中快速计算着。以柳依依原本凝气后期的修为,六七成,大约相当于凝气中期。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墟中,依旧脆弱,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力和一定的自保、警戒能力。比他目前这具近乎废掉的躯壳,强了太多。
“嗯。”他澹澹地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继续那艰难而痛苦的灵力运转。洞内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
柳依依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能清晰地听到他每一次沉重艰难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心底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看着秦渊那张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苍白模糊轮廓的侧脸,想起刚才在祭坛大厅,他背对着毁灭光球、胸前绽放灰黑旋涡、七窍流血却死死挡在她身前的模样;又想起此刻他这副奄奄一息、冰冷疏离、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样子。
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让她心乱如麻。救她,是计算?还是……有那么一丝,别的什么?他那句“死不了”,是安慰,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冷酷的事实?她该感激他,还是该继续恐惧、戒备这个变得如此陌生、非人的“故人”?
各种念头翻涌,最终都化作了喉咙里堵着的一团棉花,吐不出,咽不下。她只能沉默地坐着,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洞外死寂通道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引导着体内那因指骨而恢复、甚至略有精进的木属性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既是疗养自身,也是保持警戒状态。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秦渊的呼吸声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粗重,但那种濒临断绝的破碎感减轻了一些。他身体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只是依旧冰冷僵硬得不像活人。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大的动作,只是搁在身侧的手,拇指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掐了掐食指的第二个指节。这个细微的动作,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被柳依依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种熟悉的、属于“秦渊”的小动作,在过去矿洞的压抑岁月里,她曾无数次见过。只是那时的他,做这个动作时,眼中是不甘、是算计、是压抑的愤怒;而此刻,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这个动作背后,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对自身状态和处境的“确认”与“控制”。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至少,还有一点“熟悉”的东西,残留在这具冰冷陌生的躯壳里。
“外面……”秦渊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柳依依的思绪,“有动静吗?”
柳依依勐地回神,侧耳倾听。洞外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类似石块自然剥落的“簌簌”声,以及更遥远处,那永恒不变的、废墟能量场本身的低沉嗡鸣。
“没有。”她肯定地摇摇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他看不到,又补充道,“很安静。只有……只有石头自己掉下来的声音。”
秦渊“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似乎又在凝神感知着什么,过了片刻,才用更加虚弱的声音道:“这里……能量场混乱,干扰很强。黑煞宗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但……不能久留。我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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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时间恢复。柳依依听懂了。但她看着秦渊这副随时可能彻底垮掉的样子,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他需要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她不敢想下去。
“你需要什么?丹药?还是……我可以用灵力帮你?”柳依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她的木属性灵力主生机滋养,虽然与秦渊那冰冷死寂的冥煞灵力属性相冲,但若小心控制,或许能起到一点稳固伤势的作用?至少,她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不用。”秦渊的回答干脆而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你的灵力……属性相冲,只会……加剧崩溃。丹药……我自有。”
他说着,极其艰难地、用那只还能稍微活动的手臂,颤巍巍地从腰间(实际是从储物戒指的感应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玉瓶。这是他从之前那些战利品中得到的、品质最好的一瓶疗伤丹药,虽然不算顶级,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是救命稻草。他抖着手,拔开瓶塞,倒出两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暗红色丹丸,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口中,费力地咽下。
丹药入腹,化作两股温热的药力流散开,开始缓慢滋养他千疮百孔的内腑和经脉。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他重新闭上眼睛,全力引导药力,配合着《寂灭九章》那微弱的运转,对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崩溃感和剧痛。
柳依依看着他服药时那艰难的样子,手指又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向洞口方向挪了挪,将自己置于更靠近外界的位置,摆出了一个隐隐保护的姿态。然后,她也闭上眼睛,一边继续运转灵力保持警戒,一边尝试更深入地沟通、感应胸口那截变得有些不同的指骨。
指骨融合了那块焦黑碎片后,除了提供更精纯庞大的生机暖流,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或者说是“感觉”?她“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雷霆之海;感觉到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冰冷而公正的“注视”;感觉到某种宏大仪式的碎片,以及……一丝深沉的、仿佛源自万古之前的悲悯与叹息。这些感觉太破碎,太玄奥,她完全无法理解,只能隐约察觉到,这指骨的来历,恐怕比她想象得还要惊人得多。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狭小的浅洞里,一个重伤濒死,沉默调息;一个状态恢复,心绪复杂,各自守着沉默,等待着时间流逝,也等待着未知的变数。
废墟深处,死寂永恒。只有那混乱的能量场,如同这座亘古城池残骸缓慢腐烂的呼吸,低沉地、永不停歇地嗡鸣着,将一切外来的窥探与杀机,暂时隔绝在外。但这份暂时的安宁,如同冰面上的裂纹,脆弱而短暂。无论是秦渊体内濒临崩溃的平衡,还是废墟之外可能并未远去的追兵,亦或是这遗迹本身蕴含的更多未知凶险,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骤然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