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
不像以往“混沌吞噬系统”发出的、精准却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它更沉，更古，仿佛从时光长河的最上游顺流而下，裹挟着万古的尘埃与寂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漠然。可在那漠然的最深处，凌云又分明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焦灼。
像沉睡的巨兽被踩到了逆鳞。
像沉寂的火山在喷发前最后的压抑。
电光石火间，凌云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初得系统时的茫然，第一次吞噬时的震撼，生死关头系统的冰冷计算，成就混沌道体时系统传来的破碎记忆，以及那声跨越时空的、充满眷恋与愧疚的“孩子”
它……不，是“他”或“她”？这声音背后，是一个真正的意识？
没有时间思考了。
遮天蔽日的暗影巨爪合拢到只剩最后三丈缝隙，指尖流淌的粘稠黑暗已经触碰到他燃烧的混沌道体本源，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背后，母亲那微弱到极致的神魂波动，在影皇隔空抓来的阴冷力量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下跳动。
退，是母亲神魂俱灭，自己粉身碎骨。
进，是相信这个一直陪伴自己、此刻突然“活”过来的未知存在。
凌云闭上眼。
不是放弃，而是将身体的控制权，从紧绷到极致的肌肉，从疯狂运转的道种，从濒临崩溃的识海，一寸寸、一点点地……松开。
像溺水者松开了最后抓住的浮木。
像攀岩者放开了扣入岩缝的指尖。
将一切，交给那个古老的声音。
就在他彻底放开的刹那！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受，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每一个感知角落。
身体还在那里，四肢百骸，经脉丹田，皮肤骨骼，一切都还在。可“控制”的感觉消失了。他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躯壳里的旁观者，能“看”，能“听”，能“感觉”，却无法对这副身体下达任何指令。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存在”的进驻。
冰冷。苍茫。古老。漠然。
仿佛亘古不变的星空，俯瞰尘世兴衰。又像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无善无恶，无始无终。
“凌云”的眼眸，原本因疯狂和决绝而布满血丝，此刻，血丝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仿佛能洞穿虚妄的灰蒙色泽。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再是眼前的绝境，而是某种更深邃、更宏大的景象，仿佛在同时观看万古时光的流淌。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很平常，可落在远处影皇眼中，却让他灰黑异瞳中的猩红光芒猛地一凝。
不对。
气势变了。
之前的凌云，像一柄出鞘的、燃烧自己也要斩断一切的神兵，锋芒毕露，宁折不弯。可此刻，那股决绝的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
不是虚弱，不是放弃，而是一种近乎“道”的虚无与漠然。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攻击，身后母亲濒死的危机，乃至自身燃烧的躯壳，都只是时光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装神弄鬼。”影皇冷哼一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警兆。他不再迟疑，合拢的暗影巨爪骤然加速，五指狠狠一握！同时，那股针对云瑶光神魂的阴冷冲击也暴涨三分，务求一击绝杀！
然而，“凌云”动了。
他没有挥剑，没有结印，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姿态。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对着那即将合拢的巨爪虚空，轻轻一点。
指尖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
可就在指尖点出的瞬间，周遭崩塌界域中，那些原本狂暴对冲、无序炸裂的光暗碎片，突然齐齐一颤！
下一瞬，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左侧，三道炽烈到极致、原本射向“凌云”眉心的光明碎片，轨迹诡异地偏转了毫厘，彼此碰撞，爆发出一小团刺目的白光。这团白光不偏不倚，恰好撞在暗影巨爪一根指骨的关节连接处。
嗤——！
粘稠的黑暗与纯粹的光明湮灭，巨爪那根指骨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右侧，五道原本在虚空乱窜的黑暗能量流，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牵引，自发地拧成一股，如同黑色的钻头，狠狠撞在另一根指骨的薄弱点。
与此同时，“凌云”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微微向后倾斜了半尺。就是这半尺，让影皇隔空抓向云瑶光神魂的那股阴冷力量，与“凌云”体表自然流转的、已经变得无比晦涩深奥的混沌之气擦肩而过。
阴冷力量击空了。
而“凌云”借着后仰之势，左脚看似随意地向后一踏。
这一踏，恰好踩在一块即将崩碎的空间裂隙边缘。裂隙受力，猛地向斜上方喷发出一股混乱的空间乱流。乱流不偏不倚，冲散了侧面袭来的另一波光矛攒射。
点指，侧身，踏步。
三个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只有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精准与从容。仿佛他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闲庭信步间，信手拨动了周围环境中的几颗“棋子”，就让影皇酝酿的绝杀之局，出现了三个微小却致命的破绽。
巨爪合拢之势受阻，神魂攻击落空，侧面光矛溃散。
一切发生在百分之一息内。
影皇脸上的漠然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遏制的震惊，甚至……骇然。
“混沌归元指……移星换斗步……还有这……引动外劫，以劫破劫的手法……”他死死盯着“凌云”那双灰蒙蒙的、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眸，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这不可能！这是混沌道院‘真传殿’最高秘传！早已失传！你……你到底是谁？！”
“凌云”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影皇一眼，那双漠然的眼眸，微微转动，落在了百丈外，那两枚正在狂暴对冲、濒临融合临界点的光暗道种上。
然后，他动了。
不是直线冲锋，也不是瞬移闪烁。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一缕融入环境的、模糊的灰影。灰影在崩塌的界域中“流淌”，时而顺着光明碎片的洪流逆冲一小段，时而又借助黑暗潮汐的推力横移数丈，时而又踏在空间乱流的浪尖，借力飞掠。
每一步，都踩在能量乱流最平稳的间隙。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避开了所有攻击的轨迹。
仿佛他不是在穿越一片毁灭的绝地，而是在沿着一条早已计算好的、唯一安全的“路”在行走。
暗影天罗大阵感应到目标移动，自动激发。数十根粗大的暗影锁链从虚空中探出，交织成网，封堵前路。同时，天空凝聚出数百根光明巨矛，蓄势待发。
“凌云”依旧没有硬闯。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左侧一片刚刚被巨爪与光矛碰撞余波震得极不稳定的空间区域，虚虚一按。
嗡！
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就濒临崩溃，被这股精纯到极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震荡频率的混沌之力一引，顿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荡漾开一圈圈剧烈的空间涟漪！
涟漪扩散，恰好扫过那些探出的暗影锁链。锁链与不稳定空间接触，顿时剧烈颤抖，表面符文明灭不定，封锁之势大乱。
就在锁链紊乱的瞬间，“凌云”的身影从两道锁链交错时露出的、不及人腰宽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嗖嗖嗖——！
天空的光明巨矛感应到目标脱离封锁，齐齐攒射而下！可“凌云”穿过缝隙后，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右一折，恰好避开了第一波攒射。紧接着，他脚尖在一块下坠的陨石碎片上轻轻一点，碎片炸开，产生的反冲力推着他向上拔高三尺，险之又险地让第二波光矛擦着脚底飞过。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从容。
影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看出来了，这个占据了凌云身体的“存在”，战斗方式与境界完全不符。其运用的力量层次，依旧基于凌云仙帝后期的混沌道体，可那种对力量、对环境、对时机妙到毫巅的掌控，那种仿佛能“看见”能量流动轨迹和空间薄弱节点的洞察力，简直匪夷所思！
这绝不是凌云自己能拥有的本事！甚至不是普通神尊能达到的境界！这更像是……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历经无尽岁月打磨的战斗本能和大道感悟！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这具身体，终究只是仙帝！”影皇眼中厉色一闪，终于不再有任何保留。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化作一道诡异的血色符文，没入虚空。
“暗影法身，现！”
轰隆！
他身后的阴影骤然膨胀、拔高，化作一尊高达百丈、面目模糊、唯有双眼燃烧着熊熊幽绿魂火的巨人法身！法身一出，整个崩塌界域都猛地向下一沉，仿佛不堪重负。法身抬起巨大的手掌，掌心处一个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骤然成型，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吸力，朝着“凌云”当头抓下！
这一抓，不再有任何技巧，纯粹是半步神尊的绝对力量碾压！配合暗影天罗大阵的封锁，要将“凌云”连同那片空间一起，捏成粉末！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击，“凌云”终于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停下了“流淌”的身形，缓缓转身，抬头，看向那遮天蔽日抓来的法身巨掌。
灰蒙蒙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外物的倒影，那不断旋转、散发着恐怖吸力的黑洞。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影皇瞳孔骤缩的动作。
他没有防御，没有闪避，反而主动迎着那抓来的巨掌，抬起了右手。
右手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两样东西！
一枚炽白如骄阳。
一枚漆黑如永夜。
正是那两枚彼此环绕、刚刚被狂暴对冲推送到他附近、处于融合与湮灭临界点的光暗道种！
“他”竟然在穿越封锁、躲避攻击的同时，悄无声息地，用某种影皇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法，将那两枚狂暴的道种“摘”到了手中！
道种入手，恐怖的、完全对立的本源之力疯狂冲击“凌云”的手掌，皮肤瞬间变得一半炽红透明，一半漆黑如墨，血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凌云”的手稳如磐石，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出，并非强行镇压，而是化作无数细若发丝的道纹，如同最灵巧的织工，穿梭在两枚道种狂暴的能量之间，进行着某种复杂到极致的引导与平衡。
“不好！”影皇心中警铃大作，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一种源自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凌云”对影皇的惊骇视若无睹，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两枚被混沌道纹暂时“安抚”住的光暗道种，灰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在影皇暗影法身巨掌即将临体的最后一刻！
“他”猛地将握着两枚道种的右手，狠狠按向了自己的胸膛！
不是缓慢炼化，而是小心引导。
是纯粹的、粗暴的、近乎自杀般的……按入！
噗嗤！
手掌穿透了胸前燃烧的混沌道体本源，无视了血肉的阻隔，将两枚蕴含着恐怖对立本源的道种，直接“塞”进了胸膛之内，心脏之旁！
“呃——！”
即使身体控制权不在自己手中，即使意识只是个旁观者，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撕裂、被焚烧、又被冻结的剧痛，依旧如同亿万根钢针，瞬间刺穿了凌云所有的感知！那不是肉体的痛，是大道本源冲突、生命本质被强行扭曲带来的、直达灵魂最深处的酷刑！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内部，瞬间变成了最惨烈的战场。
炽白的光芒如同爆发的超新星，从心脏左侧炸开，所过之处，经脉被灼烧成透明的琉璃状，血液蒸发，骨骼发出噼啪脆响。深邃的黑暗如同归墟的黑洞，从心脏右侧蔓延，吞噬生机，冻结气血，将血肉脏腑染上死寂的灰败。
而原本在丹田中勉强维持着脆弱的、被“系统”压制着的七大道种，在这两股极致的、对立的新力量强行侵入的刺激下，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
金、木、水、火、土、风、雷七种本源之力，加上新闯入的光、暗，九种代表着世界构成与演化基石的大道力量，在凌云这具仙帝级的肉身内，轰然碰撞、冲突、湮灭、又试图融合！
他的身体表面，瞬间布满了恐怖的光影。左半身透明炽亮，能看见内部燃烧的骨骼和内脏；右半身漆黑如墨，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胸口处，九色光芒疯狂流转、对冲，皮肤不断崩裂、愈合、又崩裂，鲜血刚刚涌出就被蒸干或冻结。
整个人，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开的、装载了九种灭世之力的混沌熔炉！
“疯了……你疯了！！”影皇骇然失声，他甚至顾不上攻击，控制着暗影法身巨掌猛地停顿在半空，然后……急速向后收回！同时，他自身也化作一道流光，疯狂向后暴退！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具濒临破碎的躯体内部，正在酝酿着一股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足以毁灭这片崩塌界域、甚至重创他这尊半步神尊的恐怖力量！那是九种大道本源被强行汇聚、冲突到极致后，产生的、不可控的连锁湮灭反应！
“凌云”的身体悬浮在半空，被体内狂暴的九色光芒包裹，如同一个发光的不稳定体。他或者说，控制他身体的“存在”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膛处那不断明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炸开的恐怖光团。
那双灰蒙蒙的、始终漠然的眼眸，在这一刻，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直接响彻在凌云意识深处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一种即将沉眠的涣散，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释然”的波动。
声音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最后几个字，清晰地烙印在凌云濒临崩溃的意识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
凌云感觉到，那股冰冷、苍茫、掌控一切的“外来意志”，如同潮水般，迅速从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退去。
控制权，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那几乎要将灵魂都撕成碎片的恐怖痛楚，以及体内那九股已经冲突到极致、即将彻底爆发的灭世之力！
而“系统”那古老的声音，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眼前，是疯狂暴退、脸上写满惊惧的影皇。
只有体内，是即将将他、将母亲、将伙伴、将这片天地都彻底湮灭的……九道种共鸣之力！
濒临昏迷的最后一刻，凌云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对母亲和伙伴的守护执念，疯狂地、不计后果地，试图去引导体内那九股毁灭性的力量！
不是去融合，那不可能。
而是去……共振！
让它们以一种同频的、毁灭的波动，朝着同一个方向——
宣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