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森和胡建华坐在省委大楼八层的小会客室里,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影。
会客室很小,只够放一张三人沙发和两把单人椅。茶几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头版是关于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的报道。
任森拿起报纸,又放下,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胡市长,”他压低声音,“你说,宋书记会不会觉得我们……”
“觉得我们什么?觉得我们反应迟钝?”胡建华苦笑,“本来就是反应迟钝。领导都到红星一天了,咱们连个影子都不知道。换了我是领导,也得生气。”
任森叹了口气。这位青黄市委书记今年五十三岁,在地方干了三十年,从乡镇办事员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太清楚官场的规矩了——领导来了不迎接,是大忌;领导走了才知道,是失职。
可这次真不能全怪他们。宋江去红星,没通知市里,连县委都是临时接到的通知。等他们知道消息时,宋江的车已经离开红星县城了。
“白处长说让咱们等,那就等吧。”胡建华看了看表,“反正今天不见到领导,我心里不踏实。”
两人不再说话。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办公室隐约的电话铃声。每一声响动,都让两人不自觉地挺直腰背,以为是要叫他们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点半,五点,五点半……
期间白天波进来过一次,添了茶水,说了句“书记还在谈事,再等等”。语气很客气,但任森能感觉到,这位省委大秘对他们这种“突袭式”的汇报,并不太赞同。
五点四十分,会客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任书记,胡市长,书记请你们过去。”白天波站在门口。
两人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白天波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宋江的办公室比会客室大得多,但也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满墙的书柜。窗前摆着一组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份翻开的文件。
宋江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单人沙发上。见两人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在对面的双人沙发坐下。
“书记。”任森和胡建华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都有些紧。
“坐。”宋江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坐下,只坐了沙发的前半部分,腰背挺得笔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这种安静比责骂更让人难受。任森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书记,我向您承认错误。红星县发展滞后,作为市委书记,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胡建华紧接着说:“我是市长,主要抓经济抓发展。红星县的情况,我责任更大。”
宋江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半分钟在平时很短,但此刻长得像一个世纪。
“说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几句承担责任的话,那现在可以回去了。”
两人一愣,脸色都变了。
“书记,我们……”任森想解释。
“坐下。”宋江指了指沙发,“既然来了,就说说有用的。”
任森和胡建华重新坐下,这次坐得更直了。
“红星县的问题,有历史原因,有客观条件限制。”宋江缓缓说道,“但跟你们青黄市的发展思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省地图前。地图上,青黄市用绿色标出,下辖的八个县区中,红星县是最小的那个,蜷缩在市域最西边的角落里。
“青黄市这几年,发展不上不下。”宋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gdp常年排在全省第八、第九,说差不算太差,说好绝对谈不上好。工业有基础但没突破,农业有特色但没规模,旅游有资源但没品牌。”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每次开会,听你们汇报,都是‘稳步增长’、‘稳中向好’。可这个‘稳’字,有时候就是‘僵’字的遮羞布。”
这话说得很重。任森和胡建华脸上火辣辣的。
“我昨天在红星县,看到老百姓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种地,看到大片土地荒着,看到红色遗址破败不堪。”宋江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我在想,这些问题是今天才有的吗?不是。那为什么一直没解决?”
他顿了顿:“因为没人真正把红星当回事。在你们的发展蓝图上,红星大概就是个凑数的。资源往城区集中,项目往开发区倾斜,政策往重点镇覆盖——红星呢?每年给点扶贫款,给点救济粮,就算完成任务了。”
任森想说话,但宋江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是要批评你们。”宋江的语气缓和了些,“我是要你们想明白一个问题:青黄市要真正发展起来,不能只靠城区那点地方。八个县区,要像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有长有短,但必须都动起来,才能握成拳头。”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不在意。
“红星县再小,也是青黄市的一部分。红星的老百姓过得不好,你们脸上就有光吗?”宋江看着任森,“任森同志,你当市委书记三年了。这三年,你去过红星几次?每次去,是走马观花,还是真正解决问题?”
任森低下头:“书记,我……我去得确实不多。”
“胡建华同志,”宋江转向市长,“你管经济,应该更清楚。红星的特产卖不出去,是因为没市场吗?不是。是因为没渠道、没品牌、没标准。这些事,市里能不能帮着解决?能。那为什么没做?”
胡建华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是我们工作没到位。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然凝重,但宋江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严厉了。
“我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追究责任。”他打开茶几上的文件夹,里面是红星县的资料,“而是要你们明白,红星的问题,必须从市一级的层面来解决。”
任森和胡建华都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第一,规划要统筹。”宋江说,“青黄市‘十四五’规划,要把红星的发展单独列章。不是附在其他县后面提几句,而是要有专门的目标、专门的措施、专门的考核。”
“第二,产业要联动。”他继续,“红星适合种中药材,市里的医药企业能不能去建基地?红星的生态环境好,市里的旅游公司能不能去开发线路?红星的劳动力富余,市里的企业能不能去办扶贫车间?”
胡建华眼睛一亮:“书记,这个思路好。我们回去就梳理市里的企业资源,搞对接。”
“第三,交通要打通。”宋江看向任森,“从市区到红星的那条省道,坑坑洼洼多少年了?你们报过几次修路的计划?为什么一直没批?是因为没钱,还是因为不重视?”
任森脸一红:“书记,我们……我们确实重视不够。这次回去,我亲自抓这条路。”
“第四,”宋江合上文件夹,“干部要交流。市里派些得力的干部到红星去,不是去挂职镀金,是去实实在在干事。红星的干部也可以到市里来学习,开阔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