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是上午十一点打到红星县委办的。接电话的办公室主任听到“宋副书记下午要来调研”时,手一抖,话筒差点掉桌上。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县委大楼瞬间活了。脚步声、电话声、呼喊声混成一片。十二点,紧急常委会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十一个常委,除了县委书记孟海江还算镇定,其他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慌乱。
“时间太紧了!”县长秦商海第一个开口,“满打满算就四个小时准备。接待方案、调研路线、汇报材料哪一样不得时间?”
副书记接话:“接待规格怎么定?按什么标准?宋书记是省委副书记,但这次是调研,不是检查,太高了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孟海江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议论,“宋书记第一次来红星,我们必须拿出最高规格。这不是讲排场,是表明态度——红星县重视省委领导,重视这次调研。”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怕准备不周,怕出纰漏,怕领导看到问题。但怕有用吗?该看的,总会看到。”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秦,”孟海江转向秦商海,“你负责接待方案,三点前拿出来。老刘,你负责路线安排,选三个点:开发区、城关镇、七坪镇。老王,汇报材料你牵头,数据要准,问题要实,成绩要适当。”
他用的是“适当”,不是“突出”。这个措辞很微妙。
“还有,”孟海江补充,“所有点上的卫生、秩序、人员,十二点半前必须到位。散会。”
从接到通知到下午两点半车队抵达,总共三个半小时。红星县用这三个半小时,完成了一场最高规格的接待准备。
车队两点半准时驶入红星县委大院。孟海江带着班子在门口迎接,握手,寒暄,程序一丝不苟。
宋江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
“孟书记,客套话就不说了。”宋江握手时说,“直接去看点吧。”
“好,好。”孟海江连忙引路,“第一站安排在经济开发区,离这儿很近,五分钟车程。”
路上,孟海江和秦商海一左一右坐在宋江旁边,介绍县情。孟海江主说,秦商海补充,配合默契。
“我们红星是农业大县,工业基础薄弱。这个开发区是五年前成立的,目前入驻企业二十七家,以机械制造、农产品加工为主”孟海江的数据背得很熟。
车子很快开进开发区大门。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刻着“红星经济开发区”七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道路是新铺的柏油路,两边的绿化带修剪整齐,路灯杆上还挂着欢迎标语。
一切都显得很“规范”,规范得有些刻意。
第一家调研的企业是“红星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厂区很大,厂房是蓝色的钢结构,看起来挺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早早等在门口,见车队来了,小跑着迎上来。
“欢迎各位领导!”他笑得有些紧张。
孟海江介绍:“这是王总,我们开发区的纳税大户。去年产值八千多万,纳税四百多万,解决了三百多人就业。”
“不错。”宋江点点头,没多说。
一行人走进车间。机器在运转,工人在操作,焊花四溅。看起来一派繁忙。王总边走边介绍设备、工艺、产品,说得头头是道。
宋江没再问,继续往前走。在装配车间,他拿起一个刚下线的零件看了看,又放回去。
从企业出来,已经三点半。按原计划该去下一个点了,但宋江忽然说:“围着开发区转一圈吧,看看全貌。”
孟海江脸色微变,但还是笑着说:“好,好。”
车子缓缓开动。开发区规划面积不小,足有三平方公里。但转了一圈后发现,真正建成投产的企业,也就门口那一片,不到总面积的三分之一。
更多的地块被围墙圈了起来,里面长满了荒草。有的围墙上还挂着“某某项目即将入驻”的牌子,但牌子已经褪色,字迹模糊。
最显眼的一块地,就在主干道旁边,至少有五百亩。围墙上喷着“红星电子产业园”的大字,但里面除了几间临时板房,空空如也。荒草长得半人高,在春风中摇晃。
按原计划,第二站是城关镇,看城镇建设。但车子开出开发区时,宋江忽然说:“不去城关了。去七坪镇。”
“七坪镇?”孟海江一愣,“书记,七坪比较远,路也不好走,而且那边没什么可看的”
“不是说七坪是红色古镇吗?”宋江打断他,“我去瞻仰瞻仰。”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孟海江只好让司机改道。
从县城到七坪镇,三十公里山路,开了足足五十分钟。路确实不好,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越往里走,山越高,房子越破。
七坪镇到了。所谓的“古镇”,其实就是一条不到两百米的老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半倒塌。
街面是坑洼的土路,昨天刚下过雨,积着一洼洼泥水。
没有指示牌,没有介绍,没有任何“红色”的痕迹。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望着突然出现的车队。
“红色遗址在哪里?”宋江问。
孟海江硬着头皮指着一栋比较完整的土房子:“就、就这个。当年红军路过,在这里开过会。”
房子门锁着,窗户破了,里面堆着杂物。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如果不是孟海江说,谁也不知道这房子有什么特别。
“就这一个点?”
“还、还有一个烈士墓,在后山。路不好走”
宋江没说话,沿着老街慢慢走。他看到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七坪镇红色记忆展览室”的牌子,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光。墙上挂着几幅模糊的照片,
玻璃展柜里放着几件生锈的农具,标签上写着“红军用过的锄头”。
展柜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一抹,一道清晰的痕迹。
“这个展览室,多久开放一次?”宋江问。
跟在后面的镇党委书记结结巴巴:“重、重要节假日开放。平时平时没人来。”
“没人来就不管了?”宋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里透着冷意,“红色记忆是靠这样保护的?灰尘积这么厚,照片都看不清了,这叫保护?”
镇党委书记低下头,不敢说话。
从展览室出来,宋江站在老街中央,环视四周。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贫穷、破败、毫无生气。而所谓的“红色记忆”,在这里更像是一个无人问津的传说。
“孟书记,”宋江终于开口,“你告诉我,七坪发展不起来,是因为没资源?”
孟海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山多地少,交通不便,这是事实。”宋江继续说,“但红色资源是不是资源?生态资源是不是资源?为什么守着这么好的资源,不去想怎么利用,而是年复一年地等救济、要拨款?”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我这一路看过来,开发区圈地不建,七坪红色记忆无人问津,城关镇据说搞了个‘面子工程’——这就是红星县的发展思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四月的山风穿过老街,吹起地上的尘土。
“我不是来听你们汇报成绩的。”宋江看着孟海江,也看着红星县的每一个干部,“我是来看真实的红星。今天我看到了——土地在浪费,资源在沉睡,干部的思想在麻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红星县穷,不光是穷在口袋里,更是穷在脑子里。如果连你们都认为红星没希望,那红星就真的没希望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子,脚步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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