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整，阳光正烈。省委主楼前的空地上，两辆浅灰色的考斯特中巴和一辆前导警车静静停着。
车旁，十几个人或站或蹲，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倒是颇为热闹。
这些是接到紧急通知，将随同宋书记前往红星县的各部门干部：省民政厅副厅长韩立志、财政厅常务副厅长陈炳、农业农村厅的处长等，还有汉江市委办公室副主任以及分管农业的副市长王亚兵等人。
大家虽然对突然的行程调整有些意外，但也都明白此行分量不轻，彼此交换着对红星县的印象和看法。
当宋江在省委副秘书长贾富强和秘书白天波的陪同下走出大楼时，闲聊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站直身体，几个正在抽烟的迅速将烟头踩灭，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略带紧张的工作氛围。
“宋书记”众人齐声问候。
宋江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面孔，其中不少他都认识或见过。“同志们，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辛苦各位了。”他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今年是脱贫攻坚的关键一年，啃下最后的硬骨头，是中央的要求，也是省委省政府的头等大事。王书记和李省长高度重视，亲自部署了省领导包干负责制。红星县，就是我负责对口帮扶的点。”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每个人心里沉淀一下。“这次下去，不是走马观花，不是听汇报看材料。我们要真正沉到一线，把脉问诊，亲眼看看红星县的难处到底在哪里，优势和潜力又在哪里。咱们这些人凑在一起，”他指了指在场的各位厅局领导和汉江的同志，“就是要从各自的专业角度，一起帮着红星县找找路子，想想办法。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一条切实可行、能持续发展的脱贫致富路，确保年底完成任务！”
他的话朴实，没有太多口号，却把任务的性质、目的和众人的责任说得明明白白。几位省厅干部神色更加严肃，汉江的王亚兵副市长则若有所思，似乎隐隐猜到了宋书记带上他们的另一层用意。
“好了，时间紧，任务重。”宋江双手虚按，止住了可能响起的表态声，“咱们上车，路上可以继续交流。这次调研时间安排得紧凑，大家要做好准备，拿出最高的效率来。”
众人依序上车。宋江坐在第一辆考斯特的前排，秘书白天波和副秘书长贾富强在他侧后。
车辆平稳启动，驶出省委大院，汇入城市车流，随后转向通往红星县方向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起初有些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宋江双目微闭，像是在养神，但脑子里却在快速梳理着关于红星县的一切信息：没有大型工业，曾经赖以生存的水泥厂、化工厂因环保政策关停；
农业以传统种植和零散养殖为主，规模小、效益低；有几个打着“红色旅游”、“生态旅游”招牌的小项目，但似乎不温不火一组组冰冷的数字和概括性的描述在脑海中闪过。
很快，后座传来了压低声音的交谈。干部们开始熟络起来，话题自然围绕着即将到达的红星县。
“说起来，前年防汛检查的时候我去过一趟红星。”民政厅副厅长韩立志的声音传来，带着回忆的口吻，“啧，那地方，是真穷。我去的那村子，路都没修通，好些房子看着都悬乎。老百姓倒是淳朴，就是眼里没光，感觉没啥盼头似的。不知道这几年有点变化没？”
陈炳接话道：“去年底为了核查一些项目，我也跑了一趟。韩厅长说的那种村子肯定还有，不过县城到主要乡镇的路，倒是比前几年好走了些。但总体来说，制约太大了。你们看地图就知道，它整个被群山包着，就一条高速擦着边过去，出口离县城还有几十公里盘山路。里面的乡镇、村子，那路就更别提了，很多还是砂石路。交通成本太高了，你种点养点东西，运出来就不划算。而且，”他压低了点声音，“我觉着吧，也不光是交通问题。那地方好像有点有点认命了？干部们提困难一套一套的，真要他们想点子闯路子，又有点缩手缩脚。”
农业农村厅的那位处长也插话：“产业基础太薄弱了。我们推广过一些经济作物和特色养殖项目，但要么是技术跟不上，管理粗放，产量质量不稳定；要么就是形不成规模，销售渠道打不开，最后搞不下去。老百姓试过一两次，亏了本，就更不敢动了。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汉江的王亚兵副市长听得认真，这时谨慎地开口：“王处长说的这个问题很关键。农业项目，特别是面向市场的特色农业，光有资源不够，还得有技术、有标准、有稳定的销售预期。不然农民心里没底。”
这些议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前排宋江的耳中。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些来自不同角度的观察，比他看过的报告更鲜活，也更复杂。
它们印证了红星县的困境是多维度的：地理的封闭、交通的瓶颈、产业的脆弱、思想的束缚甚至，干部的精神状态可能也是一个问题。
，！
然而，在他心底，一个声音始终坚定：客观条件固然重要，但绝不是决定性的。
一个地方的发展停滞不前，领导者的发展理念、担当精神和破局能力，往往起着更为关键的作用。
没有绝对发展不了的地方，只有打不开的思维和不敢闯的干部。
这次下去，他不仅要看山看水看产业，更要看看这里的干部队伍，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车辆在高速上疾驰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平原变为丘陵，再变为连绵的群山。
下午两点四十，车队驶下高速，进入一条蜿蜒但还算平整的省道，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红星县城那略显局促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县委大院门口，早已是人头攒动。以县委书记孟海江、县长秦商海为首，县四大班子领导、主要部门负责人，黑压压站了三十多人，队伍整齐，翘首以盼。看到车队驶近，人群中一阵轻微骚动。
“来了来了！”
“快，站好！”
车子稳稳停下。孟海江一个箭步上前，亲自拉开了宋江所在车位的车门，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有些紧张的笑容：“宋书记！一路辛苦了！欢迎您和各位领导到红星县检查指导工作！”
宋江迈步下车，阳光有些刺眼。他快速扫了一眼这隆重的迎接阵容，脸上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与孟海江、秦商海等人逐一握手，简短寒暄。
“海江同志，商海同志，不必搞这么大阵仗。”握手间隙，宋江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
孟海江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宋书记第一次来，我们”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宋江轻轻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群干部，投向远处略显陈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县委办公楼，更投向办公楼后面那隐约可见的苍茫群山。
“我这次来，时间有限。”他收回目光，看向孟海江和秦商海，语气清晰而直接，“不是来听会议室汇报的，也不是来看准备好的‘样板’的。我要看的是红星县最真实的情况——最困难的地方在哪里，最贫穷的群众生活怎么样，发展最大的瓶颈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县级领导：“现在就安排一下，我们直接下去。去你们认为最偏远、最困难、最需要改变的乡镇和村子。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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