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市那18万亿的经济目标，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宋江心头。
这个数字被层层分解，传导到各个区县，连发展相对滞后的云州区都领到了近九百亿的任务。
前一年刚突破16万亿，今年就直指18万亿，压力岂止是巨大。
汉江这几年的高速增长，宋江心知肚明，很大程度上是倚仗了房地产开发的东风。
到处林立的塔吊和不断攀升的地价，固然推高了gdp数字，带来一片繁荣景象，可这种依赖土地财政和钢筋水泥堆砌起来的增长，能持续多久？他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刺。
狂欢之后，往往是一地鸡毛。他必须看得更远，在高速奔驰的列车上，就得开始思考如何逐步换挡，为未来的高质量发展铺路，并遏制可能伴随而来的风险。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思虑回到省委办公室，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立刻将人拉回现实。
他吩咐白天波，9点前暂不接待汇报，需要集中精力处理这些积压的事务。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批阅、斟酌、签字，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刚过八点半，轻微的敲门声还是打断了节奏。
白天波探进身来，低声道：“书记，组织部的李部长来了，说是有工作急需汇报，您看……？”
宋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李振华这时候来，多半是人事方面有了要紧进展。“请李部长进来吧。”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李振华已经推门而入，手里拿着熟悉的文件夹，脸上是组织部干部那种惯有的、严谨而周全的表情。
“振华同志，来，这边坐。”宋江主动伸出手，与他用力一握，然后引他到会客区的沙发。这个起身相迎、移步沙发的动作，是对组织部长职权和工作的尊重，也是一种平等的交谈姿态。
白天波悄无声息地泡好两杯茶，用的是宋江从汉江带来的茶叶，清香随即在室内淡淡散开。他放下茶杯，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宋书记，打扰您了。”李振华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上，开门见山，“王书记前几天指示，其他几个地方和厅局空出了一些岗位，要求组织部尽快物色合适人选，把缺额补上，保持工作连续性。这是部里初步拿出的调整补充方案，请您审阅。”
说着，他双手将方案递了过来。
宋江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顺势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起了什么：“市里的政法委书记、市委秘书长这两个位置，空了有一段时间了。前阵子本来想跟你提，抓紧物色，后来苗州那边的事一忙，就给岔过去了。怎么样，你们那边有没有比较成熟的考虑？”
李振华闻言，神色更加专注。他太清楚了，汉江作为省会城市，又是宋书记的“根据地”，这两个关键岗位的人选非同小可。
政法委书记掌管政法刀把子，秘书长是市委运转的大管家，都是书记的左膀右臂。
宋江既是汉江市委书记，有着天然的推荐权，又是分管组织的省委副书记，握有重要的人事建议权。这个时候主动问起，绝不会只是随口一提。
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近期考察过的干部名单，谨慎地回答：“书记，前几次干部调整面比较大，消耗了不少储备人选。针对这两个特殊岗位，部里还在广泛比选和深入考察中，目前暂时……还没有发现特别突出、各方面都完全匹配的人选。”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谦逊，“不知道……您心中是否有比较合适的人选？我们组织部可以立即启动专项考察程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组织部的工作进度，又将最终的提名权尊重地交还给了宋江。
宋江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片刻，似乎在认真思索。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只有茶杯上升起的袅袅热气。
“嗯……”他收回目光，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我倒是想起两个人，你们可以参考一下，重点考察。一个是阳城市政法委书记胡亮。这位同志，从基层派出所干起，在公安、政法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历经多岗位锻炼，业务非常熟，政治上也可靠，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不错。另一个，是阳城市的常务副市长李长林。原则性强，执行力突出，大局观好，在市政府那边协调推进工作很有一套，我和他配合起来，感觉比较顺畅。”
他说的语气平稳，像是客观评价，但点出的“业务熟”、“可靠”、“执行力强”、“配合顺畅”，恰恰是这两个岗位最核心的要求。
他没有直接说“就用他们”，而是强调“参考”、“重点考察”，既表达了自己的倾向，又完全符合组织程序，给组织部留出了工作空间。
李振华立刻领会，掏出随身笔记本快速记下名字和关键评价。“明白了，书记。胡亮同志和李长林同志。我回去后立即调阅他们的全套档案，并组织力量进行深入考察和多方印证，重点了解您提到的这些特点，以及他们的群众基础、廉洁自律情况，尽快形成详细的考察报告，为省委决策提供客观、全面的依据。”
“好，考察一定要扎实，这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宋江这才拿起李振华刚才递上的那份补充调整方案，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方案涉及的岗位不算多，主要是几个省直厅局的副职和一个正职空缺，还有一些地市副职的调剂。名单后面附有简要的考察情况和推荐理由。
宋江看得仔细，他能看出其中一些名字的安排，带着李振华作为组织部长的平衡艺术和某种铺垫。
大约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李振华。
“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你们尽快按程序，报王书记、李省长审阅。”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振华部长，人事工作无小事。组织部是干部选拔任用的第一道关口，责任重于泰山。在考察环节，一定要真正深入下去，多听各方面的声音，特别是基层群众和服务对象的评价。要敢于听真话，甚至是刺耳的话，不怕‘揭短亮丑’。只有综合分析了工作实绩、群众口碑、发展潜力、缺点不足等方方面面，立体地看待一个干部，才能把人看准、选好。绝不能搞简单地‘以票取人’或者‘以汇报材料取人’。”
李振华挺直腰板，郑重回应：“书记的指示非常深刻，我们一定坚决落实。组织部全体同志必将秉持公心，坚持原则，深入考察，全面研判，做到公平公正，不偏不倚，为党和人民的事业挑选出最忠诚、最干净、最有担当的合格干部。”
回到组织部，李振华立刻召集相关处室负责人。他首先传达了宋副书记对胡亮、李长林两位同志的考察指示，要求成立专项考察组，以最快速度完成深入考察。
同时，他将宋江同意的那份补充调整方案，连同新加入的这两个重要提名，一起整理成正式报告。在向书记和省长分别汇报时，他客观陈述了宋江的建议以及组织部即将开展的考察工作，也提出了组织部基于全局的其他一些补充意见。
王维波听了，问了几个关于胡亮和李长林以往工作表现的关键问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宋江同志了解，认为合适，组织部就按程序抓紧考察。人选，关键是要能干事、扛得起担子。” 李平江省长则更关注李长林在政府工作中的实际协调能力和经济工作方面的经验。
在充分沟通和吸纳主要领导意见后，组织部最终拿出了一份各方认可、相对平衡的完整人事调整方案。
三天后，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会议议程紧凑，在通过了其他几项重要议题后，进入了人事任免环节。
李振华代表组织部宣读方案并作说明。涉及汉江市政法委书记、秘书长，省科技厅厅长、教育厅副厅长、楚州市副市长等十余名干部的任命，在会上逐一表决。
当念到“提名胡亮同志为汉江市委委员、常委、政法委书记”、“提名李长林同志为汉江市委委员、常委、秘书长”时，会场很安静，常委们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但随即，随着主持人“请表决”的声音，一只只手陆续举起。
“通过。”
“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