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的燕京，春寒料峭中已能嗅到一丝暖意。燕京会议中心外，玉兰树的枝头鼓起毛茸茸的花苞，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宋江走进会场时，离开会还有十五分钟。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省分管党建的副书记或组织部长。
低声的交谈在宽阔的会议室里形成嗡嗡的背景音，像春日的蜂群。
他的座位在第五排靠过道——这个位置很有讲究，既不太靠前显得张扬，也不太靠后显得边缘。
坐下时，他注意到前排已有几位熟悉的背影：邻省的王副书记正在翻看材料，西北某省的张部长正与旁人低声交谈。
八点五十五分，会场突然安静下来。一行人从侧门步入主席台，为首的是中组部常务副部长范志国。他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深色西装挺括，步伐沉稳有力。
“同志们，现在开会。”范志国落座后直接开口，没有寒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今天这个会，是纪委和组织部联合召开的。
议题只有一个：新形势下如何抓好党的建设工作，特别是领导干部的廉洁自律问题。”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宋江打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会议名称。
范志国的讲话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他列举了去年全国查处违纪违法干部的数字，分析了腐败问题的新特点、新动向，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有些同志可能觉得，反腐败是纪委的事，和组织部门关系不大。”范志国话锋一转，“错了。选好人、用好人，是从源头上预防腐败的关键。组织部门的第一责任，就是把好干部选拔任用的第一道关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台下：“我在这里强调三点：
第一，政治标准必须摆在首位。政治上不过关的，能力再强也不能用。
第二，廉洁把关必须从严。有反映、有线索的，必须查清楚再考虑使用。
第三，日常监督必须做实。组织部门不能只考察不管理，干部选出来了，还要持续跟踪了解。”
坐在宋江旁边的某省组织部部长低声感慨：“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上午的会议持续到十二点。散会后，大家在食堂用午餐。自助餐形式，菜品简单但精致。宋江端着餐盘刚坐下，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书记，好久不见。”
回头一看，是西广省的组织部刘部长，两人在中青班时是同班同学。
“老刘，你也来了。”宋江起身握手，“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刘部长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今年可能要动一批干部。
宋江不动声色：“哪来的消息？”
“会上听人闲聊说的。”刘部长舀了勺汤，“不过也正常，换届年嘛。”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到家庭，最后又回到上午的会议。刘部长感慨：“范部长今天的话，句句戳心窝子。我回去得好好琢磨，怎么把‘政治标准’这个虚的要求，变成实的考察办法。”
下午是分组讨论。宋江所在的小组有十二个人，主持人是中组部的一位分管组织的副部长。讨论很热烈，每个人都要发言。轮到宋江时，他结合荆楚省和汉江市的情况，谈了三点体会：
“第一，廉洁自律不能只靠个人觉悟，必须靠制度约束。我们省最近推行的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逢提必核、逢核必严’，效果就不错。第二，组织考察要延伸到‘八小时之外’。干部的生活圈、社交圈，往往能反映出真实的一面。第三”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主持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结束时特意说：“宋江同志的发言有实践支撑，很好。”
会议开了两天。最后半天是范志国做总结讲话。他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鲜红的党旗，身前是黑压压的参会干部。
“同志们，党建工作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他的声音在会场回荡，“它体现在每一次干部选拔是否公正，每一次组织生活是否认真，每一次谈话提醒是否及时。我希望大家回去后，不是简单传达会议精神，而是要拿出具体措施，见到具体效果。”
三月三十日，全国两会落下帷幕。这天下午，宋江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桌上堆着厚厚几摞待处理的事项。目光却没离开手中的材料——是关于汉江科学城二期建设的规划方案。
电话突然响了，是红色那部。
“喂，我是宋江。”
“宋江同志，恭喜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热情，是毛刊南——他在人事司的老同学，“刚看到名单，你进候补了！这可是大喜事！”
宋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名单？”
“哎呀，你还不知道？网站刚公布的，委员会候补委员名单，你的名字在上面呢！”毛刊南语速很快，“我盯着看的，绝对不会错。第多少位来着反正就在中间位置。”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紧了紧。宋江稳了稳心神：“毛哥，忽悠我呢？消息准确吗？”
“千真万确！网站都挂了，还能有假？”毛刊南笑道，“你这可是迈上大台阶了。晚上得请客啊——虽然你在汉江，我在燕京，但这顿酒你得记着。”
刚挂断电话，手机又响了短短十几分钟，七八个电话打进来，都是祝贺的。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没等他回应，门就推开了。组织部长李振华笑呵呵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
“宋书记，我可要第一个当面道喜啊！”李振华把文件放在桌上，伸出双手握住宋江的手，“候补委员！这可是硬邦邦的政治待遇。省委这边，除了王书记，你就是第二个了。”
宋江请他坐下，苦笑道：“振华部长，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我自己都还是从别人电话里知道的。”
“组织部门嘛，就是吃这碗饭的。”李振华自己倒了杯水，“名单是下午三点公布的。我四点看到，本来想马上过来，又怕你正在接电话——果然，刚在走廊就听见你电话响个不停。”
“说实在的，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李振华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你这几年在汉江的政绩有目共睹，去年处理苗州危机又展现了大局观和能力。进候补，是组织对你工作的肯定。”
宋江摇摇头：“工作是大家做的，我个人只是尽本分。”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用谦虚。”李振华摆摆手，“不过啊，老宋，我得提醒你一句——进了这个名单，盯着你的人就更多了。以后一言一行，更得谨慎。”
“我明白。”宋江点头，“谢谢提醒。”
正说着，白天波轻轻推门进来，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书记，王书记秘书来电话，请您有空去王书记办公室一趟。”
李振华站起身：“你看，书记找你了。快去吧，估计也是为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