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吼坪。
这个名字恰如其分。
脱离了狭窄峡谷的束缚,罡风在此地分散、回旋,与坪上嶙峋的风蚀巨石碰撞,发出千奇百怪的呼啸。
时而如万马奔腾,低沉雄浑;时而似妇人夜泣,尖细凄厉;时而又化作无数怨魂的集体哀嚎,层层叠叠,直透识海。
这声音本身便是一种攻击,无休无止地消磨着闯入者的心神与意志。
十道身影分散倚靠在几块相对背风的巨石之后,每个人都在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空气依旧寒冷干燥,带着砂砾的味道,但比起乱风口那灭顶般的风压与蚀骨阴风,此地已算是“安宁”。
赵千靠坐在一块蘑菇状的巨石根部,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撕开左肩衣物,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并未外翻,却呈现诡异的灰白色,正是被一缕蚀骨阴风边缘擦过所致。
伤口处生机断绝,寒意丝丝向内渗透,若非他以五星修为的雄浑星力死死锁住,整条手臂恐怕都已废掉。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以自身精纯的星力,混合着一小撮向之礼给的“星辉膏”,一点点消磨、逼出那股跗骨之蛆般的死寂寒意,额角青筋隐现,显然过程极为痛苦。
木辰守在他那名受伤的女弟子身旁。
女弟子名唤柳莺,此刻已然昏迷,被灰白阴风侵蚀的右臂虽然被向之礼的纯阳星炎及时遏制住蔓延,但自肘部以下,皮肤肌肉依旧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蜡白色,触之冰冷坚硬。
木辰以自身青木本源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柳莺心脉与伤臂上游,维持其一线生机,同时辅助药力化开。
另一名男弟子林枫持鞭在外围警戒,脸上满是焦虑与后怕。
石嶙与蛮骨占据另一块巨石两侧。
石嶙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厚土盾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尤其是边缘那几处被阴风腐蚀出的细小凹坑,眉头紧锁。
蛮骨则抱着巨斧,大口嚼着干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风声传来的各个方向。
金浩盘膝而坐,长剑横于膝上,双目微闭,缓缓调息。
风影则如同融入了巨石的阴影,气息近乎于无,只有偶尔扫过坪地的清冷目光,表明她的存在。
向之礼选择了一块稍微独立、但视野能覆盖大半坪地的风蚀石柱顶端。
他盘坐其上,首先取出一枚恢复星力的丹药服下,感受着药力化开,滋润着近乎干涸的经脉。
随即,他大部分心神沉入体内,开始处理最棘手的问题——右臂经脉中那团因方才极限催动而再度躁动的蚀力核心。
在金瞳内视下,那团漆黑如墨的能量如同被激怒的刺猬,在源骸之力与金晶镇守之力构筑的“囚笼”内左冲右突,释放出一波波冰冷的“寂灭”意韵,试图侵蚀周围禁锢它的力量,更隐隐有反噬手臂其他经脉的趋势。
“果然,动用它的力量,即便只是间接,也会加剧其活性。”
向之礼心中冷静分析。
他不再尝试强行镇压,那样只会消耗更多力量,且治标不治本。
他想起在罡风中淬体、在阴风中解析的体悟。
《星炼宝鉴》有云:炼器之道,重在疏导与平衡。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对付这种极致的“毁灭”力量,或许不能一味堵截对抗。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源骸之力的输出,不再以刚猛纯净的净化之力正面冲击蚀力核心,而是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丝线”,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沿着蚀力核心的表面,以及其与经脉壁接触的薄弱处,进行极其缓慢的“编织”与“渗透”。
这不是净化,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同化”与“疏导”的尝试——以源骸之力为框架,构建一个更加精密、更加贴合蚀力本身波动频率的“疏导网络”,将它的躁动能量引导、分散,削弱其整体的冲击力,同时隔绝其与自身血肉经脉的直接接触。
这个过程对神识的精细操控要求达到了变态的程度,且极其缓慢。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
随着疏导网络一点点建立,蚀力核心的冲撞幅度明显减弱,那股冰寒刺骨的侵蚀感也逐渐淡化,虽然它依旧危险,却暂时变得“温顺”了许多。
处理好蚀力,向之礼才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收获。
罡风淬体带来的经脉拓宽与肉身增强是实实在在的,需要以星力温养巩固。
而对蚀骨阴风“死寂”道韵的解析,虽然只是皮毛,却让他对这类负面力量的构成与弱点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尝试在掌心凝聚一丝星炎,这一次,星炎的颜色更加纯粹,炽白中带着淡金的生机脉络,对阴寒死寂之力的克制感更加强烈。
“或许,可以称之为‘破邪星炎’了。”
向之礼心中微动。
这种融合了赤阳流金至阳之力、星辰砂生机之力以及自身对“死寂”道韵理解的星炎,在未来对抗古魔、尤其是寂灭之拥的功法时,或许能起到奇效。
就在他沉浸于体悟与恢复时,下方坪地边缘,正持鞭警戒的林枫忽然身体一僵,手中藤鞭微微绷紧,低声道:“木师叔……风里……好像有别的味道。”
木辰正全神贯注为柳莺疗伤,闻言心神一凛,立刻分出一缕神识探向风啸传来的方向。
片刻,他脸色微变:“是血腥气……很淡,混杂在风里,从……西北方向飘来。还有一股……焦糊与硫磺的味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众人皆修为不弱,听得清清楚楚。
赵千强行压下疗伤带来的不适,睁眼问道:“距离?能否判断来源?”
木辰凝神感应,摇头:“风太乱,气息被搅散了。距离不好说,可能数里,也可能更远。但血腥气很新鲜,不会超过半日。焦糊硫磺味……像是某种火系神通或爆炸残留。”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在这种地方,新鲜的血腥味往往意味着不久前发生过战斗,而有能力在这里战斗并留下痕迹的,绝不会是寻常星兽。
“有可能。”
赵千挣扎着站起身,左肩伤口处灰白色淡去了一些,但活动仍有些滞涩,“也可能是其他进入秘境、同样被变故逼到这边的修士队伍。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恢复,然后离开风吼坪,进入碎星荒原。”
他看向向之礼:“向师弟,你状态如何?我们需要一个大致的时间。”
向之礼从石柱跃下,落地无声。
他先走到柳莺身边,伸手搭在其完好的左腕脉门,一缕精纯温和、蕴含着“破邪星炎”生机的星力渡入,助其稳固心脉,驱逐体内残余阴寒。
片刻后,柳莺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柳莺师妹性命无碍,但右臂生机受损严重,需日后寻木系灵物或特殊丹药慢慢温养恢复,短时间内无法动武。”
向之礼对木辰道,随即看向赵千,“我星力恢复了约五成,战力可发挥七八成。赵师兄你的伤?”
“阴寒已驱除大半,不影响行动,但左臂发力会打折扣,约莫能发挥五星初期的实力。”
赵千坦然道,目光扫过其他人。
石嶙、蛮骨伤势多为皮肉与灵力消耗,恢复较快,已有七八成战力。
金浩状态较好。
风影看似无恙。
木辰消耗较大,林枫也需分心照顾柳莺。
“我们还需要至少一个时辰。”
赵千估算道,“一个时辰后,无论是否完全恢复,必须出发。血腥味会吸引来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众人默默点头,各自加快调息速度。
向之礼则走到石嶙身边,查看他的厚土盾。
盾面那些被阴风腐蚀的凹坑虽小,却破坏了局部阵法的完整性。
他取出一小撮星辰砂,以星炎熔炼后,快速填补了凹坑,并重新勾勒了模糊的阵纹线条,虽然效果不如第一次精心修补,但也让盾牌的防御恢复了九成。
他又帮蛮骨检查了一下巨斧斧刃的崩缺处,做了简单加固。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与紧张的沉寂中流逝。
一个时辰,仿佛格外漫长。
就在约定时间将至,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时,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阴影中的风影,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她身形如电,瞬间掠过数丈距离,幽蓝匕首带起一道寒光,直刺众人侧后方一块看似寻常的、半埋在沙土中的“岩石”!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那“岩石”竟猛地弹起,表面碎石崩落,露出一只通体灰褐色、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形如穿山甲但头部更尖、四肢短粗的怪物!
它体长不过三尺,背上覆盖着层层叠叠、边缘锋利的骨甲,风影的匕首正刺在它背甲最厚处,竟只留下一个白点,未能刺入!
怪物受惊,发出“吱”的一声尖叫,短粗的四肢刨地,速度竟是极快,“嗖”地一下便钻入旁边的碎石堆,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地洞。
“是‘掘地蜥’!三星星兽,擅长掘地伪装,防御极强,胆小,通常不主动攻击,以矿物为食。”
向之礼快速说道,金瞳扫过那地洞,“它刚才潜伏在那里……似乎是在啃食什么东西。”
风影已掠至地洞旁,匕首一挑,从沙土中挑出半截暗红色的、像是某种皮革碎片的东西,上面还沾着早已凝固的暗黑色血迹,以及一丝极淡的、令人不舒服的魔气残留。
“是古魔衣物碎片,被啃食过。”
风影清冷道。
众人围拢过来,脸色都很难看。
掘地蜥出现在此,并啃食带有古魔气息的衣物碎片,说明不久前确有古魔在附近活动,并且很可能有人受伤或死亡,遗物被这只胆小星兽当成了“食物”。
“西北方向的源头,恐怕就是这里了。”
赵千沉声道,“不管是谁,战斗已经结束,胜者或离开,或隐藏。掘地蜥的出现,也说明此地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空旷’。我们得走了,立刻!”
再无人有异议。
木辰背起依旧虚弱的柳莺,林枫持鞭在前开路。
石嶙持盾,蛮骨、金浩护住两翼。
赵千与向之礼居中策应,风影游离于队伍阴影中。
队伍不再耽搁,朝着风吼坪的另一端,也是地图上标注的前往碎星荒原的出口,快速行去。
身后的风啸声依旧鬼哭狼嚎,仿佛在为这支在危机缝隙中艰难前行的队伍送行,又像是在预示着,前方那片被称为“碎星荒原”的死亡地带,将会有更加诡谲莫测的“荒痕”,等待着他们去踏足,去挣扎,去搏那一线几乎渺茫的生机。
风啸未止,荒痕已现。
前路,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