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市渔政执法大队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苏晓的高跟鞋敲打着冰冷的地砖，也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耐心，她手里攥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捐赠协议，而是一枚能引爆她老板郑毅所有怒火的炸弹，而这一切都始于仓库里那些蒙尘的破烂，和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原始档案。
郑毅捡了个大馅饼，亲朋好友虽然没尝到馅饼啥滋味，却都跟着他吃上了长生不老丹，远比馅饼实惠多了。
郑毅自己呢？他是天天吃馅饼，这婆婆丁馅的饼子也太难吃了，整得他倒胃口:“我无偿捐赠的东西，你跟我说对不上原始档案，什么狗屁原始档案，关我啥事？”
他越想越生气:“早知道卖废铁算了，起码还能请弟兄们喝顿酒，什么人啊，这是”
老刘会计吃了郑毅的定心丸，手脚不那么拘谨了，他把苏晓列的清单重新修改完善，制作了一份新的更详细的清单，配上苏晓整理的捐赠协议书，让郑毅签字盖章。
苏晓把清单和协议书仔细塞进文件袋，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我还是坐大客车去云港吧，返程车太贵了”
老刘会计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苏晓转身离去。公交车、大客车、地铁，苏晓一路奔波快两个小时，总算到了云港市渔政执法大队。
她敲了好几个办公室的门，都没有找到对接的人。没办法，打电话给郑毅。
郑毅想起那个陌生电话，心里一股莫名火蹭蹭往上冒:“我懒得打回去，你把号码记下，打过去看看，不行找他们领导，从上头往下找，把捐赠协议签了，其他事不用管了。
苏晓按照郑毅给的号码打过去，很顺利找到对接的人，一个比苏晓年轻的小伙子，穿着海蓝色制服，瘦高的个子，说话声音不大，有些胆怯:“不好意思，麻烦你还得跑一趟腿。”
“老板做公益，员工跑腿是小事，关键是，你们提到的原始档案一事，我们老板，哎！你们简直就是在捐赠人火热的心上，浇了一盆冷水。”苏晓的声音盖过了高个子男孩的头顶。
“这个，是我工作不够细致，至于那份原始档案，我确实不知情，当成采购清单入账。我是负责对接学生参观考察工作的，我看档案里面很多物件，非常适合供孩子们参观”
高个子男孩一边解释，一边摸着自己的耳朵，“你们老板，他，他可真厉害”
“我也挺厉害的，告诉你吧，我来是有别的事情，可不是为了你那个什么破档案”苏晓斜了对方一眼，“你快带我去找你们领导，我要”
“这个，这事不归我管啊，我得去问问我们科长，你在这里等我吧。”男孩有些措手不及，“那个，我的原始档案”
“我都说了，别跟我提我找你们大领导”苏晓语气硬邦邦地冲向男孩，“你快点带我去啊！”
苏晓几乎是连喊带叫，一路牵着男孩的鼻子，见了业务科长、财务科长、主任、副队长、政委，终于在政委那里摸清头绪，把捐赠协议盖上章，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感觉你们都是大爷，我是要饭的。”走出政委办公室，苏晓忍不住对男孩吐槽道，“我们是无偿捐赠，早知道这么费劲，那些东西我们自己卖废铁不香吗？真是搞不懂。
“那能一样吗？有偿和无偿，其实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男孩挺直腰板，整了一下衣服领子，“就拿我们接待学生参观这件事来说，本来也是不收费的，可是为了丰富内容，我们还是要投入大量资金”
苏晓连续碰壁积累的烦躁，在见到男孩局促不安、反复摸耳朵的样子时，忽然泄了气。
她瞥见男孩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学生参观计划表，还有啃了一半的冷馒头，心里那点“甲方”的优越感，莫名变成了同为“跑腿人”的惺惺相惜。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射进来，苏晓感觉一丝暖意，她看了一眼男孩的办公室，靠墙两个比男孩都高的铁皮卷柜，柜门上的把手是半月形的，看着挺舒服。
“其实，你那个原始档案，我们根本没有，我们说不上话。”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们公司主要是跟你们不是行政隶属关系，捐赠的事情，完全属于自愿”
“知道了，知道了，这事翻篇了，是我不了解情况，替我跟你们老板解释一下，不好意思，冒犯了。”男孩的腰板又弯下来。
“没事了，只要你们不再跟我们要东西就行，要也没有了，库存都清理完了。”苏晓脸上露出笑容，眼神向上看向男孩，“我对你态度不好，我检讨，其实，并没有怪你”
“你确实挺厉害，听说兴旺岛的人都豪爽，从你身上看出来了。你看这样行吗，你如果不着急，我带你去看大船吧？”男孩诚恳地说。
“不瞒你说，我刚从北面过来，云港市我还真没有好好走走呢”苏晓嘴角挂着笑，“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接待捐赠人本身就是我的工作，再说，去看看你们捐赠的东西，看看我们把那些东西放在哪里了？”男孩嘴角上扬，眼神暖暖的。
云港市辽阔的海岸线上，网红打卡地是游客必经之路。男孩带着苏晓沿着港东五街慢慢步行，海风送来海鸥的阵阵鸣叫，仿佛在跟游人打招呼。
苏晓看到人来人往的景区里，那密集的人群像煮饺子一样，一个个饺子被滚开的水推来推去，始终在岸边逗留，逃不出那个叫作海岸的锅沿。
那成群结队的海鸥本来应该是美丽的风景，此刻看上去，由于太过密集，已经欣赏不到海鸥那矫健的身影，它们都争抢着游人的投喂，一副贪吃的嘴脸。
男孩见苏晓眉头微皱:“怎么？你不喜欢海鸥？”
“恰当说，我不喜欢很多很多海鸥，如果少一点就好了，那样，它们就用不着抢食物，用不着躲避游客。它们可以尽情玩耍和嬉闹，可以享受大海的馈赠”
“你喜欢大海？”
“那当然了！”
“那我们去看大船，喜欢大海的人，都更喜欢大船。”
“我们先去看停泊在岸边的观赏船，你看，那艘最破不对不对，不能说破，是最古老的，你们捐赠的东西都在那条船上。”
辽远16号大船上，苏晓的眼睛里放射出惊喜的光:“这些东西你们都经过处理了？还做了标记，挂上了打印上名字的牌子，这样一目了然，孩子们看到后方便记录”
“你不是说想卖废铁吗？如果卖废铁了，那它们可就永远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了”
苏晓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东西都是她一件件从百度快照里面查过名字的，如今那些名字被打印出来，用一个个小牌子挂在它们的胸前，仿佛在等待阅兵仪式一样，它们又活了。
“我们出去吧，中午时段的大船快经过港口了，十一点十五分，快点，马上大船就来了”
中午的暖阳洒向波光粼粼的大海，海面上金光闪闪。港东五街的坡道上已聚满守候的人群。
当巨大的客滚船缓缓进入街道尽头的楼宇“画框”时，一片快门声与欢呼骤然响起。船舶体贴地减速，并拉响浑厚的汽笛与岸上致意。
船身“浪漫之都”的标语清晰可见，船舷上挥舞的小旗与岸上举起的手机遥相呼应。约四十秒的惊艳过后，船影远去，只留下海面被犁开的白色浪花，以及意犹未尽、渐次散去的人群。
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下方近岸海面，无数海鸥为了游客抛出的零星食物，尖叫着、冲撞着，羽毛与面包屑齐飞，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为生存而战的喧嚣。
苏晓站在其中，仰头是令人震撼的工业浪漫，低头是触目惊心的是生存竞争，捐赠带来的那点纠结，在这幅宏大而撕裂的图景前，忽然变得无比渺小。
海风拂面，苏晓看得入了神。直到旁边的男孩轻声问:“第一次见？”
她才恍惚地点点头，视线仍追随着远去的船影。
“你看，那些游客中，很多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很多是操持不同口音的外地人他们多数是专程来看大船的。大船，已经成为我们云港市的吉祥物，所以，你们的捐赠行为，很有意义，不要抱怨了！”
“谁抱怨了，我那不是被你们逼的吗？”
“不是你说要卖废铁吗”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