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旺岛的海参在月光下蠕动，像深海的秘密。三百里外，高老太太正用按摩棒敲打着小腿，仿佛在敲打四十年前的贫穷记忆。电话那头，李敬业的声音穿越岁月:“那时候，一碗米、一块布”她不知道，此刻参圈的看护人，正穿着潜水衣在水下摸海参。也不知道，自己将在深夜推开一扇改变一群人命运的门。”
卖光了”三个字颠覆了高老太太的认知，“怎么可能啊？参圈几十亩水面，几十万头海参，能一夜蒸发？”
高老太太提高音量，声调像爬陡坡。李敬业故意压低声音:“不是一夜是慢慢被掏空的。大嫂，咱们雇的人，救生衣不离身，盯着海参，长大了就捞，等我发现的时候”
“这也太没良心了，亏你那么信任他们。”高老太太调整气息，缓缓地说，声音不那么大了。
“哎！我都不想提这件事，人嘛，最伤心的事，都是跟最亲近的人一起经历的，跟路人不沾边，就不会有冲突。”李敬业的感慨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大嫂，跟你说实话吧，我现在，特别讨厌我二伯三伯家的兄弟姐妹们，感觉他们就是吸血鬼，我经常跟我爸说，要是有你在家就好了，痛骂他们一顿，替我解解恨。”
“敬业，你可别再提那些事了，你说都为啥事啊？为了一块布、一碗米，就能打得落花流水的，丢死人了，说不出口啊！”高老太太手里拿着按摩棒，边说边使劲敲打着小腿。
“对啊，那时候，一碗米、一块布，就是救命稻草。”
“为了这根稻草能拼命，哎！那日子过的。”
“那时候太穷了，本来就吃不上，穿不上的，二伯一家从鞍山回来，三伯一家又从沈阳回来，我爸那是真能逞强，他以为他是救世主啊，幸亏有你，反抗几次还真有效果呢。
“我那时候是真急眼了，就知道骂人”
“骂他们是轻的，他们太过分了，早该把他们撵走。想起你骂他们的样子，真解气！”
“后来，你大哥妥协了，我也打架打累了，我们搬出去了。”
“我守业大哥是真憨厚，从来不跟他们计较。”
李敬业絮絮叨叨，开始回想起来往事，声音中夹带着对堂嫂高秀平的崇拜。
“快别说了，敬业，你这不是寒碜我吗？我就是个泼妇，给你们李家丢脸了。你们李家都是体面人，就我一个放牛的，没文化，还又臭又硬的。”
高老太太嘴紧下拉，鼻子里却呼出热气，仿佛要吹走鼻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苍蝇。
“我爸说了，你虽然没文化，但是看事看得开，能拎得清，关键是，你是非分明，不像有些人，葫芦搅茄子，分不清东南西北。”李敬业突然不说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高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这脾气啊，像海边的礁石，潮来了硬顶着，潮退了还硌人脚。你们李家是细瓷碗，我呢？就是腌菜的陶罐子，不怕磕碰。”
“大嫂，用现代的话说，你那叫钝感力，现在的孩子就缺这个能力。”李敬业的语气像是在朗诵表扬信。
“啥？啥能力啊？当时我年轻气盛，脾气太急。不过，那些事都过去了，再提也没什么意义。现在，参圈的事才是要紧的，你说这参圈，能挣钱吗？”
李敬业顿了顿，说：“这海参，可是我们兴旺岛的宝贝啊，让他放心养殖，不会吃亏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多有钱人投资海参。
“真的假的？看来我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了？”
“我知道郑毅和你是亲戚，哪能骗你呢？他只要按照我说的方案，整顿一下参圈的管理，一定能见效益。”
高老太太跟李敬业聊天后，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也许自己真的狭隘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闯吧。这‘监守自盗’的事情，也不能说”
李建设嘴角挂着笑，给自己倒杯茶，慢慢悠悠喝起来:“这很多事啊，得交给时间，不能太急了。”
高老太太放下手机，看了看儿子给自己倒的茶水，慢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脑海里闪现出一望无际的大海，慢慢地，大海变样了，海岸线上出现一块块方格子的区域，那是参圈，是能出产长生不老丹的神秘地方。
“孩子们有机会赚大海的钱，我为什么要拦着？”她用按摩棒使劲敲打小腿一下，自言自语道，算是为自己瞎操心的念头画了一个句号。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只是一次闲聊而已。哪知道一周后的一天晚上，高老太太在追一部电视剧，大半夜的刚想睡觉，被邻居麻将室的说话声吵醒。
通常这个点，麻将室正是热闹的时候，门窗关严实后，院子里不会有声音，今天这伙人怎么出来这么早？
窗外的说话声像钩子，勾得她心里发痒。高老太太身子往前探，老花镜抵着冰凉的玻璃，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
只见一伙人从麻将室里出来，正在院子里讨论事情，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仿佛有几点鬼火在跳动。
高老太太竖起耳朵仔细听，竟听到了兴旺岛、参圈几个关键词，她伸手将内开页的窗户打开，窗外的谈话声清清楚楚传来:“去兴旺岛，买海参”
高老太太使劲攥紧拳头，免得抖得厉害，可是，莫名的担心和焦虑在她心中升腾起来，让她不受控制地抓起手机。
她瞅着手机屏幕，心中犯起了嘀咕，这大半夜的，打还是不打这个电话呢？打吧，如果他们不是去郑毅的参圈，那岂不是多管闲事？不打，如果他们真的是去郑毅的参圈“买”海参，那
不行，宁可被责怪多管闲事，也不能让郑毅承担风险。于是她半夜拨通了郑毅的电话，就有了郑毅大半夜去参圈捉家贼的事情。
高老太太在第二天的上午接到崔冬梅的电话，电话那头，崔冬梅沙哑的声音传递着焦虑，但信息内容却是胜利的喜讯，“大姨，海参卖了些，幸亏你打电话，我们去得及时，要不然拿不到钱”
“海参卖了，拿到钱了，挺好挺好啊！”高老太太眉头舒展，嘴角上扬，“没想到这参圈，还是宝地呢！”
“对啊，大姨，参圈是宝地，海参更是宝贝，过两天给你安排些，我们自己也吃点好东西，补补身体。”崔冬梅的声音里，没有了那股焦灼的热度，听起来冰冰爽爽的，挺舒服。
“不要啊，我不要，你们自己留着卖钱，郑毅现在管理大公司，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高老太太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崔冬梅的声音：“大姨，您就别推辞了，这海参您必须得收下，要不是您，我们损失可大了。而且，参圈现在慢慢走上正轨，以后收益肯定越来越好，不差你这一口海参。”
高老太太听着崔冬梅诚恳的话语，心中满是欣慰，笑着说道：“那行，但是，该多少钱，一分不少给你钱，起码买个放心，要不然我就不收。”
一周后的上午，李建设接到电话匆匆出门，五分钟后抱着保温箱回来:“妈，快过来看看，郑毅给你的海参，返程车捎过来的”
高老太太凑过去一看，满满一箱海参，个个饱满肥硕，色泽鲜亮。她眼睛一亮，嘴角向上动了动，伸手去摸海参，指尖触到冰凉肥厚的肉刺时，话却往反方向跑：“太破费了，这孩子”
李建设笑着说：“妈，人家也是感谢您呢，你那电话打的，比110都及时，派出所应该聘请你当顾问，专破海参失踪案。”
高老太太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肩膀，“我也就是怕他们出事，没想到还真起作用了。”
这时，电话又响了，是崔冬梅打来的。“大姨，海参收到了吧？您可一定得尝尝，这海参营养价值高着呢。”崔冬梅热情地说道。
高老太太笑着回应：“收到啦，我正看着呢，这么好的海参，给我吃都是浪费。”
崔冬梅接过话说：“大姨，瞧你说的，海参能提高免疫力，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我听麻将室那伙人说得可玄乎了，说它是长生不老丹。”高老太太喜笑颜开。
“长生不老丹？那真是太好了，大姨，我们都希望您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呢！”崔冬梅笑着说。
“冬梅啊，这海参正常价能卖多少钱啊？我让建设给你转钱，咱们亲是亲，财是财。”高老太太态度坚定。
“转啥钱啊！给你吃你就吃，我们还给老狼安排了，反正吧，之前也没能耐，现在不管怎样，有这些资源，大家伙都跟着享受一下。”崔冬梅声音洪亮，听着让人振奋。
“还给老狼安排了？”高老太太一脸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