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笠不见了?”
洪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沉。
“王大爷,你讲清楚些,怎么回事,他是何时不见的?”
老王头愁眉苦脸,语带惶急:“就昨儿下午……少爷出门时还跟我招呼了一声,就他自己一人,说是上街去买点东西,谁曾想……这一去,到了掌灯时分还不见回,府里就慌了,派人满城去找,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到眼下也没个消息。”
洪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不再多问,对玄薇一点头,两人立刻快步踏入府中。
黄府内一片愁云惨淡。仆役们神色黯然,行色匆匆,筹备喜事的红绸还挂着,却有一股沉闷压抑的焦虑弥漫在空气中。
洪浩熟门熟路,直奔正厅。还未进门,便听到黄夫人压抑的啜泣和黄老爷沉重的踱步声。
厅内,黄老爷黄?背着手来回走动,或是黄笠失踪消息一夜未眠所致,较洪浩印象中已经老了一大头,眼窝深陷。黄夫人坐在一旁掩面啜泣,肩膀不住耸动。
黄柳一身利落劲装,面罩寒霜,眉头紧锁。苏巧正低声安抚黄夫人。瑶光咬着嘴唇,小脸上也全是焦急模样。
“老爷,夫人。”洪浩扬声叫道,快步而入。
众人抬头,见是洪浩,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愁云覆盖。
“浩儿,”黄夫人猛地站起,踉跄扑来抓住洪浩手臂,眼泪决堤,“浩儿,你可回来了。黄笠他……他不见了,好端端一个人,出去就没了啊。”说罢悲恸难抑。
“夫人莫急,浩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黄?强打精神,眼中希冀一闪,又黯淡下去,只剩疲惫。
黄柳三人也围了上来。黄柳看着洪浩,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巨大的焦虑压下:“痴儿你回来得正好,黄笠出事了。”
洪浩扶黄夫人坐下,安慰道:“老爷,夫人,我都听说了。你们先定定神,莫要慌。仔细跟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黄柳便道:“昨日未时三刻左右,弟弟说想自己出去买点东西,也不要下人跟随,我们想巴郡城一向太平,光天化日,又是去热闹街市,便由他去了,只叮嘱早些回来。”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懊悔:“谁曾想,这一去就杳无音信。等到酉时不见人回,我们便觉不对,立刻派人去寻。他常去的店铺都问遍了,掌柜伙计都说未见过少爷,我们便发动府中所有人手,又托了衙门地保暗查,几乎将巴郡城翻了一遍……”
苏巧接过话头,声音凝重:“怪就怪在这里。黄笠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我们三人……”她看了一眼黄柳和瑶光,“也用了一些寻踪觅迹的法子,可……毫无所得。整座城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妖邪残留的气息,干干净净。”
瑶光急急补充:“是啊,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灵力妖气残留,一个大活人,在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巴郡城,独自出门后凭空消失。
这绝非寻常走失或绑架。
洪浩眉头紧锁。黄柳、苏巧、瑶光都是修士,在这巴郡城也算是神仙般人物,连她们都毫无发现,事情就棘手了。
“黄老爷,黄笠弟弟可曾得罪人,或生意上可有争执?”洪浩问道。
黄?摇头,声音沙哑:“笠儿性子你是知道的,温和守礼,从不与人交恶。我黄家做生意,向来是和气生财,纵有些同行龃龉,也绝不到绑人害命的地步……”
黄笠聪颖好学,知书明理,性格也好,这一层洪浩也是知晓。至于生意场上,黄家世代一直信奉的是小富靠勤,中富靠智,大富靠德,才有今日。
不过这才是最让人心焦又恐惧——不为财,不为仇,人就这么没了。
洪浩沉吟片刻,看向黄柳:“姐姐,笠弟弟出门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讲这几日可有突兀之处?”
黄柳仔细回想,缓缓摇头:“并无异常。弟弟这几日为婚事忙碌,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
厅内一时陷入寂静,气氛愈加沉凝。
“对了,黄笠弟弟要迎娶的是哪家千金?大婚还有几日?”或是见过于沉闷,洪浩没话找话。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神色皆是一顿,方才光顾着焦急,竟是忘了告知洪浩此事。
“这……”黄夫人稍稍止住哭泣,“是郡守家的千金,闺名唤作刘莺。原定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
“郡守家?”
洪浩心头一凛,脑海立刻浮现刚才在百宝斋被他胖揍那个嚣张跋扈的刘文昌,以及他想拿势压人那句——“我大伯是郡守”。
郡守的侄子尚且如此嚣张跋扈,那郡守本人治家如何,可想而知。
想到此处便追问道:“夫人,这门亲事……是如何来的?”
黄夫人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神色:“是刘郡守的夫人托了城里最有名的官媒张妈妈,亲自上门来说的。我们起初也是惶恐。刘郡守是本郡父母官,我们黄家终究是商贾,这……算是我们高攀了。”
她自己是礼部侍郎之女,但嫁到黄府之时,父亲只是从七品的礼部主事,一路通达是后话,故而倒不算下嫁。
“可那张妈妈言语诚恳,说是刘小姐在一场诗会见过对笠儿,一见倾心,回家便与娘亲讲了。刘夫人也派人四处打听过笠儿,觉得他知书达理,是个良配。老爷和我见对方诚心,郡守家又是官身,想着或对笠儿前程有益,便……应下了。”
还有一层不曾明言,郡守那边主动来提,若无万全理由,如何推脱?
“高攀……”洪浩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疑窦丛生。
须知士农工商,商家本是末流,便是巨富,地位也不甚高,按常理,官家与商家结亲,多被视作是商家攀附,有损官声。除非是商家富可敌国,能提供巨大助益,或是其中另有隐情。
“那刘小姐……弟弟私下可曾接触过?对她印象究竟怎样?”
洪浩看向黄柳,他知道黄笠性格温和,但也并非没有主见,若真对未婚妻满意,即将新婚的青年,私下提及多少会有些情绪流露。对父母或不好明言,对姐姐总该讲两句。
“这个我初到家时就问过他……”黄柳回忆道,“他讲诗会上女子甚多,他也不曾留意谁是谁,故而并不知晓样貌,看着……像是没什么特别欢喜,但也说不上厌恶。再问,他便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对了,他还念叨你为何没来……”黄柳补一句。“我讲你外出未归,他便没讲什么。”
洪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黄笠这般反应,不像是羞涩,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顺从,甚至可能隐藏着不情愿。难道,他对这桩婚事其实心存抵触,只是孝顺,碍于父母之命,又畏惧郡守权势,不敢明言?
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会不会是黄笠对这桩强加的婚事极为不满,却又无力反抗,在临近婚期时压力倍增,一时想不开……干脆选择了逃离。
不过猜测只是猜测,并无实据,一切的一切,还是要先寻到黄笠再讲其他。只是线索全无,连从哪里着手都不知晓。
或是灵光闪现,洪浩倏然间暗忖:“弟弟房间会不会有些端倪?去瞧一瞧总不为过,好过在此大眼瞪小眼,没个抓拿。”
想到此处,便对黄柳道:“姐姐,我想去黄笠房间瞧瞧……”
黄柳闻言,立刻道:“房间我们早就去瞧过了,并没有异样,不过你要去瞧瞧,我带你去便是。”
当下,黄柳便引着洪浩和玄薇,往后院黄笠的住处走去。苏巧留在厅中继续安抚黄夫人,瑶光也跟了过来。
黄府的布局,洪浩闭着眼睛都能走。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来到他当年居住的小院,黄笠的房间与他隔壁,这么多年过去,黄笠还是住那一间不曾搬动。
推门而入,房间陈设简单而整洁,一览无遗。
一张书桌靠窗,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书;一张床榻,被褥叠得整齐;一个衣柜,一个书架,除此之外,并无太多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一如黄笠给人的感觉,温和、干净、有条不紊。
洪浩走到书桌前。桌面上,一张摊开的宣纸格外醒目,上面用清隽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晨鸡不旦,陇树恒秋。
当年一起跟随老夫子学文练字,洪浩一眼便瞧出字迹是黄笠的,笔力沉稳,但墨迹似乎比平时略显滞涩,尤其是在“不旦”与“恒秋”几处,墨色微微晕开,似是书写时心绪不宁,笔锋停顿所致。
要讲舞文弄墨,他算不上行家,但默念这八个字,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晨鸡不再报晓,陇上的树木永远停留在秋天?
这意象……寂寥,灰暗,透着一股万物停滞,生机断绝的萧索与绝望。哪里像是一个即将迎娶美娇娘步入人生新阶段的年轻男子该有的心境。
黄柳也走了过来,看着这行字,并无甚感觉。她自幼不耐烦念书,自然品不出这短短几个字所蕴含的无尽哀伤。
对她而言,喜怒哀乐皆在拳脚上便可展现的淋漓尽致,何须如此扭扭捏捏,弯弯绕绕。故而她先前虽是瞧见,却并不觉有蹊跷。
若讲先前只是猜疑,瞧见这一行字,洪浩心中已经有七八分的笃定——这个弟弟对这门婚事不满,非常不满。但他含蓄内敛,温良恭顺的性子,又让他没法对爹娘开口。
洪浩心念急转,黄笠孝顺,断然不会做出自戕这等绝了黄家香火的蠢事,那便只剩一条路——躲,藏起来,躲过这桩他不愿面对的婚事。
可他会躲去哪里?巴郡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黄柳她们用修士手段都寻不到丝毫踪迹,他能藏得如此天衣无缝。
洪浩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小书架,上面除了书,还放着一把普通的黄梨木算盘。
算盘……洪浩心念微动,倏然想起玄薇也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金算盘。器灵小金人……
小金人!许久不曾瞧见过小金人了,小金人不是有预测之力么?他竟是忘了这一层。
“对了。”洪浩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一直安静陪在身旁的玄薇,“娘子,你身上可还带着那把金算盘?”
玄薇闻言,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把巴掌大小,精巧绝伦的金算盘,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只是与往日不同,此刻的金算盘安静地躺在玄薇掌心,那个总是活跃,叽叽喳喳的小金人器灵,却不见踪影,算盘本身也显得黯淡了几分灵性。
“算盘在此,只是……”玄薇指尖轻抚过算珠,眸中露出一丝无奈,“自当年在云隐宗之后,它便一直沉寂。我尝试过多次,都石沉大海,无法唤醒小金人,亦无法再行推算之事。”
洪浩一愣,莫不是在云隐宗寻云端报仇那一场大战,波及到了金算盘,导致器灵小金人已然消散?
“呃……”他沉吟片刻,“要想知晓小金人情形,我倒有个法子……”
器灵对器灵间的交流,自然比他们来的轻巧容易不是。
“爱的魔力转圈圈……”洪浩突然没头没脑念叨一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逾常剑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出,直冲天际。
只不过片刻又返回,旋即灵儿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爷,你现下倒是越来越颠了,”灵儿一声叹息,“上一回叫我去切真武,差点没了小命,这一回并无对手唤我作甚?”
玄薇自不必讲,黄柳瑶光都是老爷亲近之人,灵儿也都识得,断不会攻击。
不待洪浩解释,灵儿又道:“难不成老爷想要……自宫?不想和夫人做夫妻,换做姐妹?”
“哎呀,灵儿莫闹。”洪浩赶紧解释,“眼下我灵力全无,想要唤你只能用如此法子……叫你出来是有事相求。”
灵儿这才收了脾性,“哼,你求吧。”
“呃……”洪浩连忙道,“你看夫人这把金算盘,器灵小金人似乎出了状况,陷入沉寂,无法唤醒。你可有法子探查一下,瞧瞧它究竟如何了?”
灵儿闻言,歪了歪头,望向玄薇掌心的金算盘,旋即伸出小手,指尖凝聚出一点刺目灵光,轻轻点在金算盘上。那灵光如同水波般漾开,渗入算盘内部。
片刻,灵儿收回手,“哦,原来如此。这小家伙还在,并未消散,只是……嗯,像是被一种极强的力量冻结灵体本源,陷入了极深的自我保护休眠,类似龟息。凭它自己,怕是要睡上个百八十年才能慢慢恢复一丝意识。”
“被极强的力量冻结?那极有可能是云端的手段……”洪浩立刻联想到。
“十有八九是了。”灵儿点头,“这玩意儿灵性虽足,但防御着实不咋地。能保住灵体不散,已是侥幸。”
“原来如此。”洪浩点点头,“灵儿,你可有法子快速唤醒它?眼下我们有急事需要它帮忙推算一个人的下落。”
“唤醒它?”灵儿眨眨眼,“简单啊,把它从龟息状态打醒就行了。就像人睡得太死,泼盆冷水或者踹两脚,保管醒得快。”
洪浩:“……”
玄薇:“……”
黄柳和瑶光也听得一愣。
灵儿却不耽搁,小手一招,那金算盘便从玄薇掌心飘起,悬浮在半空。只见灵儿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流光,绕着金算盘急速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带起阵阵呼啸的风声。
话音未落,灵儿所化的流光猛地撞向金算盘。
“砰!”
一声闷响,金光四溅。
那金算盘剧烈震颤起来,表面光华明灭不定。紧接着,一道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声从算盘中传出:“哎哟,哪个杀千刀的打我,痛死了。”
金光一闪,一个三寸许高,通体金灿灿的小人儿,从算盘中蹦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对着灵儿怒目而视。
正是小金人器灵,只是它此刻模样颇为狼狈。
“是……是你这个……姑奶奶。”等小金人认出了灵儿,吓得一哆嗦,顿时没了脾气。
随即哭丧着脸骂道:“那狗日的云端,阴老子,差点把老子灵体都给震散了……老子好不容易保住一点灵性陷入休眠养伤,又被你这姑奶奶给打醒,哎哟我的头……我的老腰……”
它骂骂咧咧,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洪浩顾不得安慰它,连忙上前,语气尽量温和:“小金人,云端已经伏诛,魂飞魄散,你无须再怕。眼下我们有十万火急之事,需要你帮忙推算一个人的下落,事成之后,定为你寻来温养灵体的天材地宝,助你恢复。”
小金人闻言,这才稍稍消气,揉了揉并不存在的鼻子,哼哼道:“云端死了?死得好!呸!什么忙?赶紧说,推算完我还要继续睡觉养伤呢,疼死我了……”
洪浩心中一喜,立刻道:“帮我推算我兄弟黄笠此刻身在何处。他昨日在巴郡城内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任何追踪法术皆无效果。”
“这等小事也要叫我。”小金人嘀咕了一句,然后不情不愿地飘回金算盘上方,小小的身体盘坐下来,表情变得严肃。
它闭上眼睛,但见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这一次,声音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好似在计算着某种玄奥的轨迹。
随着它的拨动,金算盘表面开始流淌起淡淡的金色光晕,一个个虚幻的、难以辨认的符号在光晕中一闪而逝。
黄柳、瑶光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玄薇也凝神静观。
洪浩更是拳头微握,心中忐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小金人拨动算珠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所有算珠都停在了特定的位置上。
小金人睁开眼睛,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金光一闪,它伸出小手指着算盘上最终形成的、极其复杂的卦象排列,缓缓道:
“东北方,水汽氤氲之地,莺歌燕舞,脂粉暗藏。卦象显示……他人在——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