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
这一声呼唤,伴随着那惨烈到极致,屈辱到极致的镇压画面,在她混乱的识海中沉浮。像是一个属于别人的遥远名号,一个承载了滔天业力,血海深仇与万古禁锢的……烙印。
我是谁。
公孙大娘,那个在江湖摸爬滚打半生,性子泼辣粗豪,最后在水月山庄落脚养老的妇道人家?
还是……那个被镇压在麒麟崖下,伴着青灯黄卷、无边孤寂与蚀骨仇恨,本该形神俱灭、或永世不得超生的……云霄?
不,不可能。大娘猛地摇头,用力之大,几乎要扭伤脖颈。
什么九曲黄河阵,什么混元金斗,什么琼霄碧霄,什么阐教圣人……那都是神话传说,是戏文,是疯子做的噩梦……她是公孙大娘,是洪浩的师父,是水月山庄的定海神针,什么仙子,什么镇压,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为何心口疼得如此真实,为何那悲鸣与怒吼好似还在耳边回响,为何念及“麒麟崖”三个字,就有一种窒息般的绝望感。
“大娘?大姐?你咋了?粥都凉了。” 夙夜粗豪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大娘猛地从那些混乱恐怖的碎片中挣脱,冷汗已浸湿了内衫。她看向不知何时走进来的夙夜,对方柳眉紧蹙,满是担忧关切之色。
“啊,哦……没、没啥。” 大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嘴唇发干,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昨晚……酒喝多了点,头还有点昏沉,做了个……噩梦。”
她语无伦次解释,不知是对夙夜还是自己。
夙夜狐疑地打量着她:“不对吧大姐,你可是海量,昨晚那点酒对你算个啥?而且你这脸色……咋这么白?还有你这手,抖啥?”
大娘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呃……老娘身体无碍,就是没睡好。” 她想用惯常的泼辣掩饰,可眼神里的惊悸与恍惚,却瞒不过身边亲近之人。
“许是魇着了,大姐不如再回房歇歇?” 夙夜温声道。
“对对对,就是魇着了,晦气。” 大娘连忙顺着话头,几乎是逃离般地站起身,粥也不喝了,“我回屋躺会儿,再起来就好了。” 说罢,起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娘才放任自己小山般魁梧身躯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冷汗涔涔而下。
巴郡城,西城门。
此刻已是半上午光景,晨雾早已散尽,露出青灰色的古老城墙。城门口人来人往,贩夫走卒,行商旅客,挑担的,骑驴的,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喧嚷声中透着熟悉的市井烟火气。
洪浩与玄薇并肩立在城外官道旁,他望着那熟悉的城门楼,和“巴郡”两个饱经风霜的大字,心中百感交集,竟一时有些怔忡。
“到了。”他低声对玄薇道,声音微颤。
他十岁时便从石鼓村逃出,在巴郡得黄府收留,直到束发之年才和黄柳去长荣镇投了大娘门下,在此五载有余,城中一草一木皆是熟悉,这一晃又是十余载,多少有些唏嘘感慨。
玄薇见他模样,也不多言,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走,我们进去。”洪浩深吸一口气,牵着玄薇,随着人流,缓步走入城门。
熟悉的青石板路,因年月久远,被磨得光滑锃亮。二人信步游走,独属于这座巴国都城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
洪浩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十余年过去,巴郡城似乎并未有大的变化。
那家“陈记包子铺”还在老地方,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斜对面的“刘氏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依旧响亮;远处飘着“茶”字旗幡的,是老茶楼“一品香”
洪浩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般给玄薇介绍他所熟悉的这一切。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暖的追忆,将这座古老城池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与他遥远的童年记忆联系起来,娓娓道来。那些看似寻常的街景,在他口中都变得鲜活起来,充满了故事。
玄薇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流转。
她自小便在梨花峰跟随师父修炼,看惯了仙山洞府,这般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生活,对她而言陌生而又新奇。但听着洪浩温柔的讲述,看着那些朴实的面孔,忙碌的身影,她心中也生出几分亲切与平和。
“夫君幼时,想必很快活。”玄薇微笑道。
“是啊。”洪浩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怀念,“那时虽寄人篱下,但黄老爷黄夫人待我极好,黄笠黄柳也与我亲近。在这城里可以讲是无忧无虑。”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若不是后来机缘巧合,黄柳姐姐非要拉我一起去长荣镇……恐怕我早已在这城中,不知娶了哪家女子,自立门户……呃,多半还是干药材的营生。”
两人便这样,一路走,一路看,洪浩兴致勃勃地给玄薇指点着,讲述着那些早已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琐碎片段。
“先不急着去黄府。”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洪浩道,“咱们先找个像样的铺子,把那老参装裱一下,总不好就这么拿着去。”
的确,好马配好鞍,那千年老参在人间已经称得上至宝,总要郑重其实,若像一根大白萝卜般随意递出去,那却不叫装大,叫失礼。
玄薇自是赞同。二人边走边瞧,很快便瞧见一家名为“百宝斋”
进到内里,装潢古朴大气。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见洪浩玄薇气度不凡,尤其是玄薇虽着常服,但那份出尘气质难以遮掩,立刻笑脸相迎。
“二位贵客,不知想看点甚么?本店奇珍古玩,文房四宝,上等木器,乃至定制锦盒,一应俱全。”
洪浩拱手道:“掌柜的,想劳烦你帮忙配一个上好的木匣,装件礼物。”
“好说,好说。”掌柜的笑容可掬,“不知贵客要装的物件,大小几何?何种材质?小店有紫檀、黄花梨、鸡翅木、金丝楠……各类木料,大小尺寸亦可定制。”
洪浩想也不想,从怀中取出那株用软布包裹的地髓金参,露出淡金色的参体和部分根须,道:“便是此物,烦请掌柜的看看,用何种盒子合适?”
他本意只是让掌柜的估摸一下大小,方便定制盒子。
然而,这千年灵参何等神异,即便只是露出一角,那带着磅礴生机的浓郁药香便瞬间弥漫开来,更有淡淡金光流转,将百宝斋内映得微微一暖。
“嘶——”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瞪得老大。
他经营这百宝斋数十年,眼力自是不凡,见过不少上了年份的珍贵药材,可如眼前这株这般品相,这般香气,这般灵光的,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哪里是人参,分明是传说中的仙草。
“这、这是……”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道,“贵客,此等重宝,岂可轻易示人。快、快收好。”
他话音刚落,店铺门口便传来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咦?好香,什么宝贝,竟有如此异香?”
只见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骄纵之气,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扇。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家丁,还有一个獐头鼠目,作管家打扮的瘦削中年人。
不消讲,看这打头便知,又是城中哪家纨绔子弟,这等人各处皆有。
掌柜的一见这青年,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挤出更热情的笑容迎上去:“哎哟,是刘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公子今日想看看什么?”
原来这刘公子乃是巴郡城郡守的侄儿,名叫刘文昌,是城中出了名的跋扈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平日里最好鲜衣怒马,斗鸡走狗,对奇珍异宝也颇有兴趣。
刘文昌却对掌柜的热情视若无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洪浩手中那微微露出金光的布包上,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着空气中残余的异香。
他虽不学无术,但出身官宦,见识还是有些,立刻意识到这人参绝对是好东西,而且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当下心中暗忖,“这等上好人参,送与大伯,他定然欢喜,含上一片,早朝时的苦楚也能松缓许多……”
原来那些朝廷大员,平日里看着虽风光无限,但也有讲不出的苦楚。单是早朝这一项,便不是人人都受得下来。
所谓点卯,便是卯时就要到位,那住得远的,申时便要穿戴整齐出发。其间还不敢吃饭喝水,须知朝会之时,如厕打嗝都是大大的不敬。如此一来,含一片人参在嘴里却是最稳妥且有效的法子——人参能提神醒脑、补充元气,缓解疲劳。
还有那些本未修仙证道,却能糊弄大众的所谓仙师圣僧之流,动辄数日不食,多是将人参做成珠子穿成串挂在脖子上续命。
“这位朋友,”刘文昌两步上前,大剌剌对洪浩道:“刘某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如此品相的……老参,不知可否割爱,让与在下?价钱好商量。”
那獐头鼠目的管家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皮笑肉不笑道:“这位爷,我家公子最爱收集奇珍,这株老参看着年份尚可,五百两银子,你看如何?这价钱,在巴郡城可是独一份了。”
却不料洪浩只摇头道:“抱歉,此物是在下备下的贺礼,不卖。”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文昌脸色一沉,露出跋扈本色,“在这巴郡城,还没人敢驳我刘文昌的面子,阿福,阿贵,给这位朋友,好好说道说道。”
那两个魁梧家丁狞笑一声,摩拳擦掌就朝洪浩逼来。他们显见是做惯这等事,一左一右,封住洪浩去路,蒲扇般的大手就朝洪浩肩膀和怀中抓来,动作粗野,势在必得。
洪浩眉头一皱,心中那点故地重游的温和感怀,被这突如其来的嚣张蛮横搅得烟消云散。
他如今重历凡俗,讲究的是个顺心遂意,烟火气里带着棱角,不主动惹事,自然也绝不怕事。这厮不仅想强买他的贺礼,言语威胁不成竟直接让手下动手抢,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你个狗日的,还敢跟老子动手。”洪浩脾性上来,开始挽袖,侧头对玄薇叫一声:“娘子——”
玄薇会意,清澈眸光扫过那两个扑来的家丁,无形威压如微风拂过。
两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家丁,顿觉浑身一僵,便如陷入了最粘稠的泥沼,莫说动手,连动动手指都难办到,保持着前扑姿势,僵在了原地,只余眼珠子还能惊恐转动。
刘文昌和那管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为错愕。
不待他们反应,洪浩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已然是结结实实砸在更靠前那位家丁的鼻梁上。
可怜那家丁连惨叫都发不出,鼻血眼泪狂喷,整个人被这股大力带得向后倒去,但身体僵硬,直挺挺像根木头般砸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洪浩看都没看,脚步一错,已到了后边家丁身侧,抬脚就踹在他腿弯处。又是“咔嚓”一声,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那家丁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面无血色,同样直挺挺倒地。
电光石火间,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就躺在地上,一个捂着脸蜷缩,一个抱着断腿抽搐,偏生又发不出太大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呜呜声,其状甚惨。
“你……你竟敢……”刘文昌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洪浩,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何曾见过这般干脆利落又狠辣的出手?平日里欺压良善,多是家丁一拥而上,对方就跪地求饶了,哪见过对方二话不说就下狠手,还打得如此……熟练。
“我竟敢什么?”洪浩甩了甩手腕,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得刘文昌心里发毛。他一步步朝刘文昌走去。
“你、你、你别过来。我大伯是郡守,我爹是……”刘文昌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尖叫,想要抬出家世吓住对方。
“郡守的侄儿?原来是仗势欺人……”洪浩嗤笑一声,已窜到了他面前,毫无征兆,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店铺里格外刺耳。刘文昌被打得脑袋一偏,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口水飞了出去。他被打懵了,长这么大,从来是他打别人的份。
“狗日的,跟老子比势大,你可知老子是谁?”洪浩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另一边脸上。
“啪。”
另一边脸颊也迅速肿起,刘文昌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子是你……是你娘相好的。”洪浩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这等讨口上便宜的话,玄薇在水月山庄早就听得惯了,鲍鱼之肆不觉其臭。
“呃啊——”刘文昌惨叫一声,虾米般弯下腰,早饭混合着酸水吐了一地,涕泪横流。
“今日须要你好好得知,”洪浩一把揪住他已经散开的头发,将他提溜起来,对着他那张已经肿成猪头的脸,一字一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就敢胡作非为,谁给你的狗胆?”
说着又是一顿没头没脑的拳脚。此时洪浩虽无灵力,但肉身底子毕竟是淬炼过的,收拾个被酒色掏空的纨绔,自是轻而易举。
一时间拳头、巴掌、脚尖雨点般轮番落下,打得刘文昌哭爹喊娘,满地打滚,锦袍沾满灰尘血渍,玉骨扇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饶命……大爷饶命……爷爷饶命啊。”刘文昌开始还能惨叫,后来只剩下了含糊不清的求饶,如一条死狗般进气多出气少。
那獐头鼠目的管家早就吓瘫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臭气弥漫,只小鸡啄米般磕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瞧得是目瞪口呆,心惊肉跳,一方面觉得解气,这刘衙内在巴郡城作威作福惯了,今日总算踢到铁板;另一方面又怕事情闹大,波及他的店铺。
但看到那仙子般的女子只是静静站着,自家夫君动手时她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心中又稍定,这二位恐怕来头非小,未必就怕了郡守。
洪浩打得差不多了,气也顺了,这才拍了拍手,对玄薇笑道:“多谢娘子,让我也仗势欺人一回。”
玄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她知夫君如今心境,须这般亲手教训方得痛快,比她弹指间让这些人灰飞烟灭,更合他此刻的“道”。
“狗日的,今日大爷心情好,留你条狗命。回去告诉你那郡守大伯,管教好自家子弟。再让我在巴郡城瞧见你作威作福,欺压良善,老子定不轻饶……滚。”
最后一声“滚”,如同惊雷,吓得刘文昌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就往外跑,那管家也亦步亦趋,两名家丁此刻突然一松,知是饶过,赶紧爬出店门。
店铺内一片狼藉,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尿骚味。
洪浩皱了皱眉,取出两锭足色的银子,放在柜台上,对还在发愣的掌柜道:“掌柜的,对不住,搅了你的生意。这些银子,算作赔偿,再劳烦你帮我寻个木匣,装这物事。”他指了指怀中的老参。
掌柜的如梦初醒,看着那两锭分量十足的银子,连忙道:“仙长太客气了,小老儿这就去取。”言语间急忙从内屋取出一个深色檀木匣子。
洪浩将老参放入匣中,大小正合适,合上盖子,药香与金光尽数收敛。便对掌柜的点点头:“有劳。”
说罢与玄薇并肩走出了百宝斋。
这回不再耽搁,顺着记忆直直便来到了黄府大门。
黄府大门并无变化,连门房老王头依旧还在,只不过十余载过去,更显苍老佝偻。
“王大爷。”洪浩一步上前,含笑问道:“你可还认得我?”
他容貌在下星云舟前,谢籍便已经给他恢复,但这一晃十年,他离开时还稚气未泯的少年,眼下已经饱经沧桑的成熟男子,老王头本就老眼昏花,哪里还认得出来。
“走走走,少来攀交情,打秋风。”老王头不耐烦嘟囔道,“府中都乱成一锅粥了,不得空理会你这等阿猫阿狗。”
洪浩见他这般讲话却并不见恼,这老王头多年门房,见过来黄府认亲戚攀交情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早就习以为常。
但见他讲府中乱成一锅粥,洪浩便也神色一正,不再与他顽笑。“王大爷,我是洪浩,就是当年偷吃你花生豆的洪浩。你讲什么乱成一锅粥?”
总是偷着吃的才香,当年他和黄笠也有小孩顽皮习性,厨房大把花生不吃,非要去偷老头子的来吃才觉心满意足。
老王头见他这般讲话,再睁大老眼仔细端详,这一回终于认出。
“哎呀——当真是洪公子回来了。”然激动,旋即愁苦道:
“少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