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指针划过一点。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林慧慧盯着电脑屏幕,眉头锁得死紧,鼠标滚轮飞快地滑动着ncaa eligibility center的后台界面。
她面前摊着三份厚厚的档案夹,其中一份蓝色的——属于于澜的那份——明显比吉姆的要厚上一倍。
“吉姆,你的没问题。”林慧慧头也没抬,把一份文件扔给旁边那个金发大男孩,
“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全额奖学金覆盖学费,没有任何商业背景,点一下‘subit’就能过。你签个字,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吉姆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于澜,挠了挠头:“那丹尼尔呢?我不困,我等他。”
“你等不了。”林慧慧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于澜,“于澜,我们要处理的是那个耐克合同。这是唯一的‘雷’。”
于澜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桌角,指节发白。他穿着一件白色的uva卫衣,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警惕。
“那笔钱耐克已经拿走了。”于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因为决赛前那个事故,他们解约了,还发了律师函。我妈把家便利店卖了,加上这几年的积蓄,全赔给他们了。卖店剩下的一点钱,够我们娘俩凑合一阵。我妈现在就在夏洛茨维尔的一家中餐厅后厨刷盘子,包吃包住,能省点。”
“我知道。”林慧慧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冷静的分析,“但ncaa不管你是‘自愿退的’还是‘被迫还的’,他们只看结果。你高中时候签的那个两年合同,虽然是旗下的小品牌,但性质上属于‘因运动员身份获得的商业报酬’。”
她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
“现在的策略是‘利用耐克的律师函’。我们不能隐瞒。我已经帮你起草了一份《违规声明》。我们要在声明里咬死两点:第一,这笔钱虽然进过你的账户,但因为帮派事件引发的解约,耐克已经通过法律手段全额追回了;第二,你必须附上那份《解约协议与赔偿执行证明》,证明你现在身上没有任何违规收入。”
于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会查那个事故吗?我是说……我认识那个人的事。”
“只要那笔钱没进你在美国的账户,他们管不着。”林慧慧的语气很笃定,她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叠厚厚的打印单,
“这是你母亲便利店过去三年的报税单和银行流水。我已经核对过了,每一笔收入都合法且清晰。只要你能证明你和你母亲现在所剩下的所有积蓄完全来自于这家便利店,而不是你那个死在监狱里的父亲留下的任何资产,ncaa就没有理由因为‘家庭背景’而拒你。”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于澜,关于那个‘帮派事件’。虽然你说你没动手,但耐克解约的理由是‘道德风险’。ncaa的合规部门非常看重品格。你必须在这份《个人陈述》里,把当时的情况写清楚自己和那起事故没有丝毫关系,仅仅只是认识帮派里的几个成员而已,没有任何往来。”
“可是…我和那个肇事者认识的。”于澜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真没让他去那么做,他也说了,只是不小心撞倒的,毫无目的性和针对性,法官当时都已经判我无罪了。”
“那就写清楚这些东西。”林慧慧把一张空白的a4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拉里校长当年帮你们母子改身份,费了那么大劲,不能栽在这上面。如果ncaa判定你有‘道德污点’或者‘隐瞒收入’,你这辈子都别想打ncaa。”
旁边的吉姆听得有些发懵,他忍不住插了一句:“慧慧,这也太严了吧?他都退钱了。”
“这就是规则。”林慧慧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吉姆,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吉姆,你是白人,你是中产,你不懂。对于澜这种‘黑过’、有过商业合同、家里还有复杂背景的孩子,ncaa的审查是放大镜级别的。如果我们不把这耐克的钱解释清楚,他们会怀疑他现在的每一分钱都是‘黑金’。”
她重新看向于澜,语气缓和了一些,递过去一支笔:
“听着,流程是这样的。我会把你母亲的便利店流水作为‘合法资金来源证明’上传,证明你高中那两年虽然签了合同,但家里依然是靠卖三明治和可乐等杂货过活,并没有因为那笔钱而暴富。然后,附上你给耐克的退款转账记录截图——这是最关键的证据。”
于澜接过笔,手微微有些抖。他看着林慧慧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如果没过呢?”于澜问。
“如果没过,你就只能作为‘红衫球员’(redshirt)挂在球队名单里一年,不能上场,只能训练,直到ncaa查清这笔钱的去向。”
林慧慧看着他,“但我觉得能过。因为你退得干干净净,而且你现在的收入来源太清白了——全是硬币和小额纸币,那是最真实的底层生活。”
她拍了拍那叠便利店的流水单:“这是你最大的护身符。这上面的每一笔几块钱的交易,都在告诉ncaa:这孩子没有在利用篮球敛财,他只是想打球。”
于澜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在那张《违规声明与恢复申请》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但透着一股决绝。
“行了。”签完字,林慧慧迅速拿起文件,塞进扫描仪,“吉姆,你帮我把这几张便利店的流水单按日期排好。于澜,你再核对一遍你母亲的签名。只要这一套材料发出去,那边只要审核通过,你就能拿到那个‘active’标签。”
凌晨一点半,夏洛茨维尔的寒风吹打着窗户。
林慧慧点击了“upload”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到100。
“搞定。”她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现在,听天由命。但我觉得,凭着你那一堆硬币的流水单,上帝应该会站在你这边。”
于澜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upload suessful”,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笑了笑,虽然笑得有些勉强:“谢了,慧慧。要是没你,我估计早就被这些表格逼得回便利店收银了。”
“别高兴得太早。”林慧慧白了他一眼,收拾着东西,“明天早上8点,体能教练还在等着你们。对了,吉姆,记得帮于澜带一份早餐,他这几天为了填这些表,估计都没怎么吃饭。”
三人走出自习室,走廊的灯光昏暗。对于吉姆来说,这只是入学的一个小插曲;但对于澜来说,这一晚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跨越阶层、洗刷过去、站在ncaa赛场上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