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优雅。浅紫色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头发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绾着,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但温初初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涂了口红的嘴唇也微微发干。
更重要的是,苏婉儿握着手包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两人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三秒钟。苏婉儿先移开了目光,微微侧身和傅泽义说话,脸上笑容不变。
温初初也平静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娃娃,发什么呆呢?”周振国回头叫她,“走,带你去见见几个老家伙!”
温初初应了一声,扶着老将军朝主桌走去。经过葡萄架时,她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苏婉儿的目光如芒在背。
主桌上是几位身着戎装或中山装的老者,周振国大声爽朗地和他们介绍,“你们可得好好看看这个娃娃,别看年纪轻,本事可大得很呐!老子的命可是她拉回来的,否则都没机会和你们一起坐在这儿了!”
温初初得体地微微躬身,向诸位长辈问好。她语调平稳,笑容清浅,应对间既有晚辈的谦恭,又不失从容气度。
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肯定地看着她,“早就听说军医院来了个小神医,今天一看果然不同凡响,新一代人才辈出啊。”
几位老首长谈笑风生,温初初在他们中间站着,象一株清雅的竹,从容有礼,毫不怯场。
苏婉儿看着表情差点变得扭曲,傅泽义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倒是看着温初初欣赏地点头,虽说他觉得中医已经随着时代被淘汰,但这个温初初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老周!你这身子骨还敢出来晃悠?”忽然一个洪亮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初初回头,看见秦怀言正大步流星走进来。她脸上刚露出笑容,却在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男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沉钰!
他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两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最让温初初心惊的是他的眼神,此刻如深潭般平静无波。
温初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当初离开龙渊基地时,她特意选在沉钰外出执行任务的日子不告而别。按照他的脾气,找到她后定要大闹一场,她已经准备好承受他的怒火,甚至想好了解释不清的时候怎么反咬一口。
可沉钰只是站在秦怀言身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温初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象是失望,又象是认命,深处还藏着一丝……哀怨?
温初初正愣神间,门口又传来动静。
沉立勋带着沉柏丞和楚文佩到了。
这是温初初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们。之前在沉钰的记忆梦境里,那是十多年前的模样了。岁月在沉立勋脸上刻下更多皱纹,沉柏丞已从青涩青年成长为沉稳军官,而楚文佩依然端着副旅长夫人的架子,笑容标准得象是用尺子量过。
一时间又是一阵热闹的寒喧。
沉柏丞的目光一进门就锁定了沉钰。他眼中情绪翻涌,欣喜、思念、愧疚,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上前。
楚文佩则保持着得体微笑,笑意吟吟地和主桌的长辈问好,目光在场内扫视一圈,在沉钰身上时停顿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温初初注意到她的目光,眼眸微眯,转头看向沉钰。
他对沉家人的出现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三个陌生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初初身上,平静中藏着某种固执的专注。
温初初心里一沉,他的失忆症始终没好。
“各位入席吧!”司仪高声招呼。
婚宴采用传统中式围桌,男女宾客分桌而坐。温初初被安排到女眷那桌,刚在和苏婉儿间隔的空位坐下,一道阴影就笼罩下来。
沉钰直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你干什么?”温初初压低声音推他,“这是女同志坐的,你去其他桌。”
沉钰纹丝不动,只冷冷看了她一眼:“我就坐这儿。”
“沉钰,这不合规矩……”温初初还要劝,却被苏婉儿柔声打断。
“初初别太较真了。”苏婉儿笑得温婉,亲自为沉钰斟了杯茶,“沉同志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嘛。说起来,沉同志,我们也好久不见了。”
她将茶杯轻轻推到沉钰面前,“上次在军区医院一别,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遇到。你身体痊愈了吗?”
沉钰看都没看那杯茶,更没理会苏婉儿的搭讪,只侧头对温初初说:“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啊?”温初初下意识去摸。
“别动。”沉钰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极小的梧桐叶碎屑。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手指拂过她耳际时,温初初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苏婉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沉同志对初初真好。但初初年纪也不小了,就算没人教不太懂,这种场合还是要注意些影响,免得别人说闲话。”
这话说得轻柔,却字字带刺。
靠!沉钰行事,却来讽刺她!
温初初眼神微眯,立马就要开口还击,沉钰却先说话了。
他缓缓转向苏婉儿,眼神冷得象冰,“你谁啊?”
苏婉儿一愣,“我……我是苏婉儿,傅教授的弟子,沉舟哥、我和你都是认识的……”
“没印象。”沉钰打断她,语气毫无波澜,“还有,她是我妹妹。我关心她,关你屁事,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邻座几位女眷都看了过来。
苏婉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勉强维持着笑容。“沉同志误会了,我只是好意提醒……”
“不需要,多管闲事。”沉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初初时,眼神稍微软了些,“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温初初坐下不理他。沉钰知道她又发小脾气了,没再说话,桌下的手暗中轻扯她的裙角。
这是沉钰惯有的道歉方式,温初初感觉到了,但还是不理他。
这下沉钰不动了,嘴角都抿成直线了。
好在此时婚礼仪式正式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新人身上。新郎宋怀山一身军装,新娘穿着大红嫁衣,在司仪的主持下进行传统的拜堂仪式。
苏婉儿暗中观察着主桌。宋云昌坐在首位,面前摆着他惯用的那只紫砂壶。茶已经沏好,壶嘴冒出袅袅白气。
仪式进行到最重要的“夫妻对拜”环节时,变故突生。
宋云昌刚端起茶杯要喝,忽然身体一晃,紫砂壶“啪”地摔在地上。他捂住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整个人向后倒去。
“老宋!”
“爸!”
场面瞬间大乱。秦怀言第一个冲过去,傅泽义也快步上前。温初初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被沉钰一把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