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结束最后一个病人的问诊,脱下白大褂仔细叠好,指尖却不自觉地轻颤,有些心神不宁。
刚走出门诊大楼,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就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浓郁的乙醚味直冲脑门。她惊恐地挣扎,却在后腰抵上冰凉刀刃的瞬间僵住了。
“别动。”声音很低,像毒蛇吐信。
意识模糊前,她只看见暮色里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无声滑到面前。
灯笼胡同深处,一座门扉紧闭的四合院。
苏婉儿被推搡着跌进院子时,天已全黑。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在秋风里摇晃,把整个院落照得鬼影幢幢。
她抬起头,呼吸骤然停滞。
正屋门前的太师椅上,那人斜倚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脸上复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薄唇抿成一条线。他就那样坐着,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像手术刀般剖开昏暗的空气,落在她身上。
是响尾。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跪在太师椅旁的苏心怡斟茶时瓷器相碰的轻响,她穿着绛红旗袍,动作婀挪得象在表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可斟茶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另一边的廊柱下,陈栋瘫软在地。这个四十多岁、往日总温润笑着的副主任,此刻白衬衫已被鞭子抽成褴缕,渗出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可诡异的是,他脸上竟浮现着一种近乎迷醉的满足笑容,目光涣散地望向不远处。
那里,一支用过的注射器正静静躺在地上。
“来了?”响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所有人同时绷紧了背脊。
他起身,黑色皮鞋踩过青砖,一步步走到苏婉儿面前。皮靴声在寂静中放大,像倒计时。
苏婉儿控制不住地颤斗,想后退,却被身后的人牢牢按住肩膀。
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她只能看见他嘴角缓缓勾起的那抹弧度,温柔,却让人骨髓发寒。
“三年没见,胆子倒是养大了。”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力道渐重,“给了你一个多月时间,你倒好,躲在医院里,以为我抓不着?”
“不是……”苏婉儿的声音发颤,“灵枢计划刚结束,我们所有人都在监控期,我不能……”
“嘘。”响尾的食指按上她的唇,眼神却扫向一旁的苏心怡,“你姐姐亲自去‘请’,你也不给面子。看来……”
他突然笑了,低低的笑声在院子里荡开。苏心怡猛地一哆嗦,茶壶盖磕在杯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她慌忙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响尾没看她,目光始终锁着苏婉儿。“你以为有了点本事,就能跟我亮爪子了?”他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声音轻得象情人间呢喃,“婉儿,我养的小猫,竟然想和我亮爪……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苏婉儿浑身冰凉,攥紧的指甲陷进掌心,“我没有……我只是怕暴露……”
“怕?”他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笑着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别怕,我敢让‘影子’带你来,就有办法让那些监控的眼睛变成瞎子。”
他的手指复上她白淅的脖颈。苏婉儿剧烈一颤。
“三年了,”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正屋,声音里渗出危险的温柔,“我们得好好……叙叙旧。”
一个眼神,院子里的人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提线木偶,迅速无声地动作起来。两人架起神志不清的陈栋退向偏房,其馀黑衣人幽灵般隐入阴影。
“不……”苏婉儿徒劳地挣扎,目光投向还跪在原地的苏心怡。
苏心怡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婉儿清楚地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快意的冰冷。然后,她红唇无声地开合,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妹妹,好好享受。”
门在她眼前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前,苏婉儿看见她脸上那抹和当年自己如出一辙的、残忍的微笑。
黑暗笼罩下来。
响尾的手指抚上她的颈侧,感受着那里剧烈搏动的血脉。他在她耳边轻笑,病态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只剩我们了……我的小逃兵。”
屋外,油灯摇晃的光线,将整个四合院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某种匍匐在地、择人而噬的活物。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蜿蜒没入鬓发。苏婉儿看着男人不紧不慢地起身,慢条斯理地,一件件穿好那身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中山装。昏黄的灯光将他裹在银质面具下的侧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象一条缓缓直起躯干的毒蛇。
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与估量,象在打量一件出了遐疵、却还勉强能用的工具。
“三年时间,”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冰碴般的质感,“你就交代这点东西?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带出来?”
苏婉儿无力地蜷缩在凌乱的床褥间,破碎的衣物只能勉强蔽体。寒意从每一寸皮肤渗入骨髓,连牙齿都在打颤。“不然呢?”她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龙渊是什么地方……你觉得,凭我还能带出什么……其他更有用的东西呢?”
响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短促,讥诮,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房间中央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桌上,除了一套冷硬的茶具,还静静躺着一支细长的玻璃针剂,里面晃动着某种诡谲的、暗蓝色的液体。
他的指尖捻起那支针剂,对着灯光缓缓转动,暗蓝的液体折射出妖异的光。
苏婉儿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你要干什么?!”她失声惊叫,死死攥住胸前的布料,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我已经……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真的都告诉你了!”
她哭泣着,颤斗着,象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尖刺、只能露出最柔软腹部的小兽。这副崩溃惊惧的模样,似乎取悦了观赏者。
响尾微微偏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弯了弯,流露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兴味。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享受猎物在绝望中的徒劳挣扎。
“宝贝,”他迈步向她走来,皮靴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压迫的轻响,“只说出龙渊内部一些无关痛痒的建筑布局,连确切的地理坐标都含糊其辞……这可不够。”他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轻柔得象毒蛇缠绕颈项,“这与组织耗费在你身上的心血与‘价值’,远远不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