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钦被她抱得有些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挣扎。他能感觉到脖颈处滚烫的湿意,能听到母亲压抑了太久的悲泣。他尤豫了一下,学着姑姑偶尔安慰他的样子,抬起小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林美华剧烈起伏的背。这个小小的举动,却让一旁的王慧娟和林振武更是泪如雨下。
王慧娟也蹲下来,摸着温令钦的头发、脸颊,泣不成声:“长这么大了……真好……真好……回来了就好……”
林振武这个一向硬朗的汉子,此刻也背过身去,用力抹了一把脸,喉咙哽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声音沙哑却透着巨大的喜悦。“别都在门口站着!快,快进屋!进屋说话!” 他看向温初初,目光慈爱又感慨,“初初,这几年……辛苦你了,也谢谢你!把小虎带得这么好!”
刘志远上前一步,帮温初初提起放在脚边的一个简单行李袋,目光欣慰地看着她。四年不见,当年的青涩少女已然亭亭玉立,眉宇间添了坚毅,眼神却依旧清澈,只是那清澈深处,似乎沉淀了许多更深层的东西,那是龙渊基地的印记。“初初,一路还顺利吗?”
温初初对他点点头,露出一丝放松的笑,“顺利,志远哥。口信,都收到了吧?”
“都收到了,也做好准备了。”刘志远肯定道,目光投向还被母亲紧紧抱着的温令钦,心中暗叹。这孩子被养得极好,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身姿挺拔,全然没有长期离家的畏缩,反而有种隐约的、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气度。龙渊基地里养出的孩子,果然非同一般。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堂屋。
林美华好不容易稍稍平复情绪,却依旧紧紧握着温令钦的手不肯放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她抚摸着儿子的小手,那手柔软却隐隐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力道,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她的心又酸又胀,这四年,两个孩子是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又长了多少本事?无数问题堵在胸口。
王慧娟忙着张罗倒水,拿点心,手忙脚乱却满脸是笑。林振武看看女儿,看看外孙,又看看温初初,只觉得满心欢喜都要溢出来,心里感叹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双喜临门。
“初初,小虎,快坐下歇歇。饿不饿?灶上正好炖着肉,我再去炒几个菜!” 王慧娟擦了擦眼泪,又要往厨房去。
“伯母,别忙了,我们路上吃过了。”温初初连忙拉住她,拉着她在凳子上坐下,“您和林叔,嫂子,都坐下,我们说会儿话。”
大家重新落座,气氛与片刻前的微妙安静截然不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激动与哽咽的欢笑。温令钦被安排坐在林美华和刘志远中间,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林美华终于有机会细细端详儿子。她抚摸着温令钦的头发、脸颊,哽咽着问:“小虎……告诉妈妈,这几年……过得好吗?有没有想妈妈?”
温令钦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我很好,妈妈。秦爷爷和姑姑,还有其他老师,都对我很好。教我认字,读书,还有……锻炼身体。”他措辞谨慎,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具体地点或特别训练的字眼,“我想妈妈,也想外公外婆。姑姑常给我看你们的照片。”
“你老师他身体可好?”林振武关切地问温初初。
“老师身体很好,他还特意让我向您和伯母问好。”温初初答道,“这次我们能回来,也是因为……那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她话语含蓄,但在座除了温令钦,都明白这“那边”和“事情”指的是什么。
林振武和王慧娟连连点头,不再深问,只要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刘志远默默听着,注意到温令钦在回答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谨慎。这孩子显然被教导得很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甚至没有好奇地打量这个对他来说几乎全新的家,也没有问任何关于父亲温卫国,或当初为什么分离的问题,那份超出年龄的镇定和接受力,让人心疼,也让人惊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林振武感慨万千,“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再也不分开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所有好事都赶到一起了!”
刘志远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看着依偎在林美华身边、终于找回生命中重要碎片的温令钦,又看看历经风雨却依旧坚韧美丽的林美华,先前求婚时的紧张早已被一种更深厚的情感取代。
他相信,有了孩子的回归,这个家会更加完整,而他也将努力成为支撑这个家的一分子。
林美华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儿子,那巨大的喜悦和心痛后的庆幸,让她几乎忘却了周遭。她不断地给温令钦整理其实很整齐的衣领,抚平并不存在的皱褶,恨不得把所有的爱和愧疚都补偿给他。
她知道,儿子这四年一定经历了不寻常的岁月,那些她无法参与的成长,那些基地的秘密,或许永远会是母子间一段空白的过往。但此刻,能真切地触碰到他温热的身体,听到他清淅的声音,看到他健康平安地坐在身边,对她而言,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户,温暖地洒在堂屋里,将久别重逢的一家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泪痕未干,笑容已绽。
林振武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林美华和刘志远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带着一种郑重又喜悦的神色,对温初初说道:“初初啊,有件事,得告诉你。美华和志远……他们俩决定结婚了。”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聚焦在温初初脸上。
温初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清澈眸子里漾开理解真挚的笑意。她看向林美华,又看向刘志远,语气轻快而坚定:“这是好事啊!嫂子…美华姐,志远哥,恭喜你们!我举双手赞成!”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略带冷峭的弧度,“温卫国那种人,根本不值得美华姐再为他浪费半点心神。志远哥是顶好的人,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也替你们高兴。”
她的话说得直白又通透,象一阵清风吹散了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缕阴霾。林美华眼框又是一热,感激地握住温初初的手。
刘志远则深深吸了口气,这个一向沉稳瑞智、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眼圈竟不受控制地红了。他别开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而上的酸热。
“谢谢……初初。”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转向安静坐在母亲身边的温令钦,微俯下身,目光与他平视,郑重得象一个承诺,“小虎,叔叔……会对你妈妈好,也会对你好。你愿意……接受叔叔成为家里的一分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