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瞬间死寂。连引擎的轰鸣似乎都被这声音冻住了一瞬。
接着就是两名军人走过来带走了那两个研究员,所有人被吓得不行,不敢再出声。
那名坐在最前方、肩章显示他是此次护送负责人的军官,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没有站起,只是侧着半边脸,眼神象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缓缓扫过刚才参与议论的每一个人。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棱角分明,皮肤是长期户外训练留下的粗糙古铜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我再重复一遍登机前的纪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得可怕,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关于目的地的一切,禁止谈论、禁止猜测、禁止记录。违反者,视为自动放弃参与‘灵枢计划’资格,并接受相应审查。”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脸色有些发白的陈海脸上,又移向老赵,最后扫过苏婉儿平静无波的面容。
“龙渊。”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如同在念诵某种神圣的誓词,声音低沉肃穆。“不需要好奇,只需要服从。再有妄议者,立刻取消进入资格,返程处理。”
死一样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引擎持续轰鸣。
研究员们纷纷低下头,或盯着自己脚尖,或闭上眼假装养神。陈海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吭声。老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原本想说的什么彻底咽了回去。
苏婉儿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靠着舱壁,眼帘微垂,象是睡着了,又象只是在抵抗飞机的颠簸。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侧、被宽松外套袖子遮掩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隔着粗糙的布料,触碰到了内袋里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坚硬轮廓。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更久,在这种绝对封闭、失去视觉参照的环境里,时间感变得模糊。
机身传来一阵明显的下沉和调整角度的感觉,耳膜因为气压变化微微发胀。
“准备降落。”先前那名军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预兆。“所有人,戴好眼罩。在得到明确指令前,不得以任何理由摘下。重复,任何理由。”
他率先站起身,另外几名士兵也同时动作,手里拿着厚厚的黑色眼罩,沿着舱内过道走过来,逐一发放,并严格监督每个人佩戴到位,检查是否完全遮光。
黑暗彻底降临。
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剥夺了最后一点方向感和空间感。
飞机着陆的震动通过起落架传来,接着是滑行的颠簸,然后,停稳。引擎的轰鸣逐渐减弱,直至停止。
舱门打开的金属摩擦声,外界涌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郁的、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山体内部特有的、微凉的矿物质味道。
“跟着前面的人,扶好肩膀,依次下机。脚步站稳,不许说话。”命令简短有力。
苏婉儿被人引导着站起身,手搭在前面同事的肩膀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脚下是坚硬的实地,似乎铺着某种粗糙的防滑材料。
外面的空气很凉,吹在脸上,能听到隐约的、轰隆的水声,象是从极远处传来,又象是近在咫尺的悬崖瀑布。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他们被带领着行走,拐了几个弯,脚下的触感从粗糙变为平滑坚实的金属。然后是一段向下的缓坡,坡度平缓但持续,似乎进入了山体内部。
周围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变得恒定,那股山林的气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净的、带着微弱臭氧和金属冷光的“室内”味道。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传来低沉的、有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以及某种高频仪器鸣响的短暂尖啸,但都隔着重重的屏障,模糊不清。
走了很长一段路,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更久。队伍终于停下。
“站定。可以摘除眼罩了。适应光线,不要剧烈动作。”军官命令道。
苏婉儿抬手,解开了脑后的系带。黑色眼罩滑落。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正站在一个极其宽阔、挑高惊人的金属平台边缘。平台向前延伸,连接着数条纵横交错、悬浮在空中的银色金属廊桥,廊桥连接着不同方向、镶崁在山体岩壁上的庞大建筑结构。那些建筑表面光滑,反射着无处不在的、明亮却不刺眼的白色光源。
光源来自头顶极高处,那不是天空,而是复盖了整个巨大空间的弧形穹顶,上面密布着无数排列规整的发光板,模拟出近乎白昼的天光。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山体内部。
目之所及,是经过精密加固和修饰的、呈现暗铁灰色的原生岩壁,与充满未来感的银灰色金属结构紧密结合,浑然一体。各种粗细不一的渠道、线缆沿着岩壁和廊桥下方有序排布,闪铄着不同颜色的指示灯。
更远处,隐约可见多层结构的实验室模块,通过一些巨大的观察窗,能瞥见内部精密复杂的仪器轮廓和穿着白色实验服忙碌的身影。
在他们刚刚进入的方向,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拱形洞口,此刻,一道厚重的、外观完全仿真天然山岩纹理的巨型闸门,正从两侧无声而缓慢地合拢。闸门闭合的最后一瞬,苏婉儿看到洞外奔腾而下的雪白瀑布,轰隆的水声正是来源于此。
瀑布的水幕在闸门完全闭合后,依旧沿着外侧流淌,将那唯一的出入口完美地伪装成自然景观。天光被彻底隔绝,整个龙渊基地完全沉浸在人造光源之下,成为一个庞大、精密、与世隔绝的地下王国。
“欢迎来到龙渊。”军官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少了之前的杀气,却多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们所看到的一切,均为国家最高机密。接下来的日子,你们的工作、生活,都将在这里进行。记住,这里没有个人,只有任务。没有好奇心,只有服从性。”
研究员们被这超现实的景象震慑,鸦雀无声。陈海张大了嘴,老赵扶了扶眼镜,手指微微颤斗。
苏婉儿随着队伍移动,步上一条通往主要建筑群的廊桥。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掠过那些令人惊叹的设施,远超她认知水平的自动化实验平台、正在调试的大型粒子仿真器雏形、甚至远处一个密封舱室内一闪而过的、难以理解的生物组织培养景象……她的心跳平稳,面容专业而专注,如同任何一位初次见到尖端设备的研究员。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她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
走在队伍里的苏婉儿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监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