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不算深,最深处也只及腰,水流却急,撞在腿上颇有分量。水是透亮的,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带着青苔的卵石,一些银色的小鱼灵活地穿梭其间。林枫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得稳,归源之力在脚下流转,分开水流的冲力,也隔绝了可能潜藏的水下生物。辰星子跟在后面,星光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屏障,踏水无声。
过河不难。踏上对岸松软湿润的河滩,鞋底陷进去半寸,留下浅浅的印子。抬头,那片掩映在疏林后的废墟,便更清晰地立在缓坡之上。
离得近了,那“秩序残留”的波动愈发清晰。不再仅仅是感觉,而是像某种极其细微、持续不断的低语,直接拂在灵台之上,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沙哑和疲惫。不是星轨观测者那种精密冰冷的秩序感,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贴近“大地”与“誓约”的法则回响。
“不是星轨观测者的风格。”辰星子低声说,眉心微蹙,仔细分辨着,“他们的秩序感,更偏向‘星辰’与‘协议’,高高在上,冰冷精密。这个……更厚重,更‘扎根’,像是和这片土地、这些山石长在了一起。”
林枫点头,他也感觉到了。他走到最近的一处半倾颓的石柱旁。柱子约两人合抱粗,用的是此地山间常见的青灰色石材,但质地异常细密坚硬,历经风雨侵蚀,表面虽有风化痕迹,却无崩塌之象。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不是星辰齿轮,而是连绵的山峦、蜿蜒的河流、以及一些形态古朴、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建筑和劳作的人形。线条粗犷有力,带着一种原始的、敬畏天地的庄严感。
藤蔓爬满了柱身,苔藓在阴面生长,一些细小的、开着米粒大小白花的植物从石缝里钻出来,生机与死寂在这里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是一个曾经生活在这里,崇拜自然、注重与大地和谐共生的文明。”林枫的手指拂过那些浮雕,归源之力渗入石质,捕捉着其中残留的、几乎消散殆尽的意志碎片,“他们的‘秩序’,源于对脚下土地规律的遵循,对四季轮转的顺应,对族群延续的誓约。很朴素,但……很坚韧。”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废墟更深处。石柱、基座、残墙……散落分布,规模不算特别宏大,但布局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规整,似乎是某个村落,或者小型聚居点的核心区域。更远处,在几株格外高大的银灰色树木后面,似乎有更高大的建筑轮廓。
两人没有立刻深入核心,而是沿着废墟外围缓缓行走,观察着环境。这里显然荒废了极其漫长的岁月,大多数结构已经完全被植被吞噬,只有偶尔露出的规整石角,才能提醒人们此地并非天然。
空气中弥漫着森林的湿润气息和腐烂枝叶的味道,但仔细分辨,那“秩序低语”始终萦绕不散,源头似乎就在废墟中央偏北的位置。
他们踩过厚厚的腐殖层,绕过一堵几乎与山坡融为一体的断墙,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由大块青石垒砌而成的圆形平台,直径约十丈。平台保存得相对完好,边缘的石块虽有风化,却未坍塌。平台表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复杂图案,依稀能看出中心是一个代表大地的同心圆,外围环绕着山、水、火、风等自然元素的象征符号,以及一些难以辨识的古老文字。
而在平台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块半人高的、颜色深黑如墨的石碑。石碑形状并不规则,像是未经太多雕琢的天然巨石,只是顶部被粗略打磨平整。石碑表面,布满了深深的、由利器刻凿出的痕迹,组成了一篇密密麻麻的、同样古老的文字。
那股萦绕不散的“秩序低语”,正是从这块黑色石碑上,最为清晰地散发出来。它不像能量波动那样扩散,更像是一种固化的、沉寂的“信息场”,只有靠近到一定距离,并且心神与之有一定契合,才能隐约“听见”其中蕴含的、断断续续的意念。
林枫和辰星子走到石碑前。
石碑上的文字,两人都不认识。那不是星轨观测者的星轨文,也不是林枫见过的任何一种常见古老语系。字形结构奇特,笔画如同刀劈斧凿,带着一股沉重而决绝的力度感。
辰星子尝试用祖星星核和星纹棱晶去共鸣感应,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极其苍凉、悲壮、却又隐含不屈的集体意志,但具体的语义依旧模糊。
“用归源试试。”林枫说。归源帝则包容万法,对“信息”和“意念”的感知与解析,有其独到之处。
他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粗糙的石碑表面,闭上双眼,归源之力不再仅仅是感知能量,而是如同最细腻的触须,顺着那些古老的刻痕,去触摸、去解读其中凝固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誓言”与“记录”。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充满了时光磨损杂音的黑暗。渐渐地,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更加清晰的情感波动,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开始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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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仿佛有惊雷在意识中炸响,又像是万钧重锤砸在心头。林枫猛地收回手,倒退半步,脸色微微发白。那石碑中蕴含的最后的、凝聚了整个文明最后菁华与绝望的集体意志冲击,即便是以他归源帝则的包容性,也感到了强烈的震撼与悸动。
辰星子虽然没有直接接触石碑,但也通过林枫气息的变化和那瞬间爆发又沉寂下去的悲壮波动,感受到了什么,脸色凝重。
“山岳之民……苍黎族……银祸……”林枫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眼中光芒闪烁。他看向四周破败的废墟,原本只觉得是寻常的文明湮灭,此刻却仿佛能看到当年那暗银云层覆压而下、万物凋零、最后的热血涂洒在石碑上的惨烈景象。
“是监察殿?”辰星子声音发紧,“那‘银祸’,描述很像监察殿的‘秩序侵蚀’!”
“很可能。”林枫点头,心情沉重。又一个文明,毁灭于监察殿(或其前身、或其某种力量表现形式)的“秩序污染”之下。这苍黎族显然并非星轨观测者那样的高等星际文明,他们更像是一个偏安一隅、与世无争的土着文明,却也无端遭此灭顶之灾。他们的抵抗,是如此朴素而悲壮——以全族最后的血魂为祭,引动脚下大地山河的原始力量,筑起这座“不屈碑”,形成一种独特的、与土地绑定、专门对抗“银祸侵蚀”的法则结界,保住了这片区域最后的生机,让其未被完全“秩序化”成死地。
难怪这里的森林生机如此奇特,树木蕴含规则能量流。这片土地,曾被一个文明以最惨烈的方式祝福和守护过。那股“秩序残留”的波动,并非侵略者的秩序,而是守护者以自身文明烙印为基,构筑的防御性、排他性的“本土秩序”!它排斥外来的、僵化的“银祸秩序”,却包容并滋养着这片土地原生的一切生命。
“这块碑,是核心,是阵眼,也是……墓碑。”林枫看着那深黑色的石碑,语气复杂,“它镇压着此地,隔绝了外界的‘银祸侵蚀’,也让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缓慢,生态保持了某种古老的原貌。我们感应到的波动,就是它持续运转了不知多少万年后,散逸出的微弱余晖。”
辰星子走到石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无关强弱,只为那份与家园共存亡的决绝与牺牲。“苍黎的前辈们,安息吧。”他轻声道。
就在这时,或许是辰星子身上纯净的星辰气息与那份恭敬触动了什么,也或许是林枫刚才的接触短暂地“激活”了石碑沉寂已久的某些反馈机制。
那深黑色的石碑表面,那些古老的刻痕中,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干涸的血色)一闪而逝。紧接着,石碑底座与圆形平台接触的缝隙处,一点微弱的土黄色光芒亮起,顺着平台上刻画的、那几乎被磨灭的复杂图案线条,极其缓慢地流淌了一小段距离,指向了平台东北角的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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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平台边缘的一块青石,似乎微微凸起,与周围石块略有不同。
林枫和辰星子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林枫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块青石。石质与周围无异,但那微微凸起的形状,似乎原本是某种榫卯结构的一部分,可能连接着平台下的什么东西。他尝试用归源之力轻轻震动这块青石。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尘封了万古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块青石竟然向内一缩,露出了下方一个尺许见方、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陈腐、但也更加浓郁的土石气息,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玉髓的清凉灵气,从洞中涌出。
洞口内,似乎是一个小小的、人工开凿的密闭石龛。
林枫伸手进去,触感冰凉。他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玉盒。玉质温润,呈淡淡的土黄色,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包浆。玉盒入手颇沉,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似乎从未被打开过。
林枫将玉盒取出,放在平台上。辰星子也凑了过来。
玉盒没有任何锁具,林枫小心地尝试掀开盒盖。盒盖与盒身之间似乎有一层极薄的能量封印,历经岁月已经极其微弱,在林枫温和的归源之力触动下,悄然消散。
盒盖开启。
没有宝光冲天,没有异香扑鼻。盒内,只有三样东西,安静地躺在铺着已经泛黄、脆化的丝绒(或某种类似材质)的衬底上。
左边,是一枚古朴的、青铜材质的指环,指环上刻着与石碑文字同源的简单符号,带着浓浓的岁月气息和一丝未散的、与大地相连的亲和波动。
中间,是一卷用某种兽皮鞣制而成、卷起来的薄皮书卷,书卷用细细的皮绳捆扎,保存得相对完好。
右边,则是一小撮颜色暗沉、近乎黑色、却隐隐有细碎金芒闪动的土壤,只有一捧之量,被小心地盛在一个同样质地的玉碟中。这捧土壤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生机”感,仿佛浓缩了一片古老沃土的所有精华。
林枫首先拿起那卷兽皮书卷,小心地解开皮绳。书卷的材质出乎意料的坚韧,虽然边缘有些脆化,但主体完好。上面用同样的古老文字,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内容。
这一次,或许是身处石碑“秩序场”内,又或许是与这玉盒中的物品产生了直接接触,林枫以归源之力解读时,遇到的阻碍小了许多,得到的信息也更加连贯清晰。
这不是功法秘籍,也不是历史记载,而像是一份个人的记录与临终嘱托,书写者自称是苍黎族最后一位“大守誓者”,名为“岩”。
书卷中的信息,补全并深化了林枫从石碑中感受到的画面:
书卷至此而终。
林枫合上书卷,沉默良久。辰星子也看完了林枫分享的信息,神色肃穆。
一段被遗忘的悲壮历史,一个文明最后的守望。这玉盒中的三样东西,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器宝藏,却是一个文明最后火种的托付,是血与魂凝聚的沉重希望。
林枫拿起那枚青铜指环。指环入手微沉,带着地脉的温凉。当他将一丝归源之力注入时,指环表面那些简单符号微微一亮,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圆形平台、以及更远处那座黑色石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亲切的共鸣脉动。仿佛这片被守护的土地,在向他这个“后来者”致意。
他又看向那捧“誓约之土”。暗沉的土色中,点点金芒如同星沙,散发出令人心静的厚重生机。仅仅是靠近,就感觉体内的归源之力与契约生命源力都活跃了一丝。
“苍黎族……‘不屈碑’……”林枫低声念着,将玉盒中的东西小心收好。这份馈托,他接下了。不为其中的物品价值,只为那份跨越时空的悲壮与守护。
他将玉盒重新盖好,却没有放回石龛,而是郑重地收入怀中。然后,他转身,再次面向那座深黑色的“不屈碑”,与辰星子一同,深深一揖。
风穿过废墟,拂过石碑上古老的刻痕,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遥远的回应。
林枫直起身,望向森林更深处,望向那两颗奇异的日月,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
“看来,我们暂时落脚的这个星球,也并非世外桃源。”他缓缓道,“监察殿的‘银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将触角伸到了这里。苍黎族用全族的代价,守住了这一小片净土。但其他地方呢?这颗星球的其他区域,是否已沦为‘银祸’的领域?”
“前辈,您的意思是……”辰星子神色一凛。
“我们需要更了解这个世界。”林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屈结界’保护了这片森林,但也可能限制了我们的视野。苍黎族的记载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我们需要知道,现在的‘苍母大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监察殿的势力,是否依然存在于此?这颗星球上,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或者……其他危险。”
他看向辰星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传承也初步消化。接下来,我们以这片‘青岚域’废墟为暂时的基地,逐步向外探索。先摸清附近区域的情况,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或者……这个时代可能还留存的智慧生命痕迹。”
“明白!”辰星子挺直了背脊。经历了虚空灯塔的生死考验和苍黎遗迹的心灵震撼,他眼中的青涩已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摇光祀官的沉稳与属于星空探索者的坚毅。
“今天,就先以此处为据点,进一步熟悉环境,尝试用‘誓约之土’和此地的材料,布置一个简单的隐匿和防护阵法。”林枫做出了安排,“明日开始,向外探索。”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在古老的圆形平台和沉默的黑色石碑上,也照亮了两人前行的身影。
新的篇章,在这片被血与誓守护的土地上,悄然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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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