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烛操控的机器人,踏入其中。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低沉。
平稳。
却带着一种,早已放弃挣扎后的空洞。
“在长期封闭、压抑、无法逃离的环境中……
渡界文明的成员,精神崩溃率持续上升。
自杀率,开始失控。”
“两千至三千年前,
最后一批渡界文明个体,在留下我这道
‘生物意识管理体’之后——
选择了集体自我了断。”
这一刻。
深海之外,
陈默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一个文明,就这样没了?”
机器人将他的疑问转述。
“渡界文明……是主动灭绝了自己?”
那道生物意识,没有回避。
“是的。”
“在大灾变之后,
星球变为彻底水世界,
渡界文明曾尝试用‘分化’的方式延续自身。”
“他们第一次,对自身族群进行大规模定向改造,
创造出一批——
更适合水世界生存的新种群。”
“原本的设想是:
让这些新种群在水世界中发展,
反过来,为渡界文明提供资源、技术与生存空间。”
机器人微微一顿,随后追问:
“但我所掌握的记录中,
水世界分化的文明,只有两个——
承压文明,和潮裔文明。”
生物意识,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沉重。
几秒后,它才继续开口:
“那是第二次。”
“第一次分化的文明……
并不是你们现在所知的这两支。”
“那一支最早被分化出来的水世界种群,
在长期发展后,
并没有如渡界文明所期望的那样——
反哺母文明。”
“他们自视为‘真正适应新世界的主文明’,
将渡界文明视为
停留在旧时代、
拒绝进化的失败者。”
机器人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波动:
“你的意思是——
渡界文明,被自己创造出来的种群……反噬了?”
“是的。”
生物意识的回答,冷静到近乎残忍。
“那是一场全面文明战争。”
“最终,渡界文明凭借更先进的技术体系取得胜利。”
“但那是——
惨胜。”
“也正是那一战,
让渡界文明元气大伤!”
生物意识的声音,
在界底方舟幽深的回廊中回荡。
低沉。
平静。
却象一柄迟到的手术刀。
“随后,渡界文明吸取了第一次分化的教训。”
“他们没有再赌一次‘完全自由的子文明’!”
“于是,第二次分化开始。”
它停顿了一瞬。
“也就是你们现在所知的——
潮裔文明,
与承压文明。
随后,渡界文明为了避免给新分化的文明,
带来不好的引导,
在传授他们历史和知识时,隐去了第一次的失败分化!”
探索机器人立刻追问,语调锋利而直接:
“所谓‘吸取教训’,
就是在他们的基因中添加限制?”
“让一个文明——
无法前往深海以上;
让另一个文明——
无法踏入太空?”
生物意识的回应,
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赞许:
“没想到,你对这一切,看得这么透彻。”
“你说得完全正确。”
“第一次分化文明,在取得生存优势后,
反噬了母文明。”
“那场战争,让本就因星球‘跃迁失败’、
全球水世界化而元气大伤的渡界文明——
雪上加霜。”
“所以,在分化潮裔文明与承压文明时,
渡界文明做出了一个决定。”
声音一字一顿。
“——在基因层面,写下枷锁。”
“潮裔文明:
被限制于星球内侧,
永远无法真正踏入星空。”
“承压文明:
被绑定于深海与地壳,
无法在低压环境中长期存活。”
探索机器人低声回应:
“……原来如此。”
这一刻。
后方的陈默,
裂衡城的维戈,
澄环城的澜珀——
同时明白了。
他们身体里的“不适”。
他们文明的“天花板”。
他们几千年来,
隐约却始终无法证实的怀疑。
不是偶然。
不是进化偏差。
是——
被设计好的结局。
生物意识继续引导探索机器人,
向界底方舟更深处行进。
光线逐渐暗淡。
“只可惜……”
“第一次全面文明战争,
对渡界文明造成的创伤,
远比他们预计的更严重。”
“科技体系断层。”
“人口不可逆衰减。”
“心理承载能力崩塌。”
“在分化出潮裔文明与承压文明之后,
渡界文明原本寄希望于——
让这两支‘被限制但可控的子文明’,
在未来反哺母文明。”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顿。
“但他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不到几千年,
界底方舟中剩馀的渡界文明个体,
在暗无天日、
看不到未来、
也无法再相信‘文明延续’这一概念的环境中——
逐渐陷入彻底绝望。”
“最终,
他们选择了自我终结。”
话音落下。
方舟最深处的一扇隔离门,缓缓开启。
探索机器人踏入其中。
下一瞬——
画面传回。
陈默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座地下室。
没有设备。
没有控制台。
只有——
密密麻麻的墓碑。
一排。
一排。
再一排。
碑体排列得极其整齐,
象一场从未结束的点名。
每一块墓碑上,
都刻着一个名字。
一个编号。
一个曾经生活在界底方舟中的——
渡界文明个体。
不是战争遗骸。
不是灾难殉难者。
而是——
主动选择终结自己的文明!
探索机器人传回的画面,
在所有人的机甲内的画面中静止。
那一瞬间。
陈默、宿炎、郑哲——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看见的,不是死亡。
而是——
一个文明,走到尽头时,留下的最后脚印。
一排排墓碑,沉默地立在界底方舟最深处。
没有鲜血。
没有爆炸。
没有战争的痕迹。
只有整齐到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那是一个文明,在意识到“未来已经不存在”之后,
选择用理性与冷静,
亲手关掉自己的灯。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声道:
“这些墓碑的背后,是一个文明最后消亡的轨迹……”
他们努力过。
他们挣扎过。
他们曾试图逃离因果潮汐,
试图跨越世界,
试图用分化、限制、设计未来来延续文明。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