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之后的营地里似乎应该欢庆，可云烁实在是欢庆不起来。
短短不过两个时辰的交锋，被蒙古人砍死砍伤的边民居然高达三千多人。
而且，这还是居高临下有着残破寨墙的保护之下达成的成就。
如果没有这些匆忙中冻起来的简易寨墙，伤亡会更大，说不定还会全军覆灭。
两百年前，成吉思汗能够带着这群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并非没有原因。
伤兵营很臭，其实也不是臭，就是弥漫着一股特殊的腥味儿。那种味道似乎是一种精神攻击，直接作用在人的脑子里面，刚开始还能强自忍耐，可过了越久就越想吐。
即便离开了伤兵营，这股子味道仍旧停留在脑子里面，能让你一天都不舒服。
伤兵们的伤口触目惊心，几乎每个人都是噩梦里的最佳素材。
这里面最多的就是箭伤，跟蒙古人打仗，被弓箭射伤还能有机会活下来。如果是真刀真枪的跟蒙古人干，大多数人都死了。
云烁看着一位医官拿着钳子，将深深嵌在肋骨上的箭头拔下来。
一股黑色的血，顺着箭头滋出来。
医官拿着一碰灰不拉几的东西往伤口上抹，很快伤口便不流血了。
云烁好奇地拿过那灰不拉几的东西闻了闻，他娘的是石灰。
“有这种金疮药已经不错了，以前我们都是用草木灰。”医官只是瞥了云烁一眼，继续为下一个大腿上中箭的人治疗。
惨叫与哀嚎是伤兵营里面的主旋律，那些伤在胳膊腿上的还算是好的。
那些被箭矢射进胸膛或者肚子的人，云烁也不敢肯定他们能不能活下来。
“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能有这个战果已经是不错了。”看着闷闷不乐的云烁，老岳在一边努力劝慰。
“哎！”云烁叹了一口气，打仗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除非双方的武力有代差。
就像自己和黑虎之间的决斗，面对那种肌肉力量已经延展到极致的人，瘦弱的云烁只能靠着科技的加持才能取胜。
如果自己没有左轮手枪，现在丑娘或许正搂着自己残破的尸体在哭。
伤兵营总是能让人伤感，云烁努力的带动着气氛。不时拉着这个兵唠唠家常，拉着那个兵问问伤情，反正后世新闻联播里面领导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不得不说，领导的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云烁的作为被伤兵们认定，这是体恤下属的表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拉着云烁的手，激动得不能自己，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给云烁磕头，声称伤好之后就跟着云帅混，虽九死而不悔。
看着那红砖的额头，云烁就知道这小子磕得很实诚。
无奈捏着鼻子认了，告诉他伤好之后只管来找自己。
夜晚，当军卒被被塞进温暖的被子里。几乎所有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进入了梦乡。
那一夜，战场的余烟犹在。寒风中，孤狼在狂野中孤独的嚎叫。营里面却是鼾声如雷！
每个人都有说不出的疲惫，甚至就连云烁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浑身上下散了架似的疲惫。唯有睡觉，才能安抚所有人的神经。
如果这个时候蒙古人杀回来，哪怕只有几千人，后果不堪设想。
朱能带着兵追杀了蒙古人一阵子，说是追杀，其实就是礼送出境的官方说法。
守着紫荆关的燕军正规军也就两万多一点儿，他敢带着两万人去追二十万蒙古人，朱能的脑子还没进水。
事实上，朱能只是带领了一千骑兵跟着蒙古人跑，监视他们离开大明境内回到草原而已。
不然，那些蒙古人忽然间杀个回马枪，绝对会被他们偷袭成功。
云烁让人去附近百姓那里，搜集所有能够见到的牛羊。
只要人家愿意卖，就出钱买下来。
截留了好多木华黎墓里面的东西，云烁现在是有钱人。
死人钱花起来一丁点儿都不心疼，经过三天的准备，方圆百里之内的牛羊都被云烁弄了来。
牛没舍得杀，但杀猪宰羊还是必要的。
几千头猪羊一齐被杀，一扇扇猪肉和羊肉被吊在树上，纣王的肉林怕也没这样壮观。
酒就有些寒碜，都是一些当地人酿造的浑酒。度数类似于啤酒，坛子底下还有大量黏糊糊的酒糟，别说说，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边民满不在乎，他们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能喝上酒就不错了，还敢挑拣酒的好坏？
营地里面像是开了锅，小孩子们把手指咬在嘴里，看着大人们熬猪油，然后用猪油炸猪肉丸子。
一丁点儿面粉都不放，每一个都是圆圆的猪肉丸子。
炸丸子的伙夫，不时挑拣几个丸子扔给相熟的孩子。
大冬天，孩子们也不嫌弃。双手捧着炸丸子被烫得龇牙咧嘴，一个个跟仓鼠似的把丸子往最里面塞，一边啃还一边看着旁边人手里的丸子。
鸡鸭鹅也弄来了几千只，几乎所有的妇人都参与到了收拾这些扁毛畜生的工作中。
丑娘从鸡笼子里面抓出来一只鸡，随手拧断了脖子便扔进了汤锅。
很快那些鸡会被拎出来，借着热乎劲儿开始拔毛。
云烁看到丑娘那娴熟的扭脖子技巧，就觉得牙疼。在李景隆大帐里面那回，这娘们儿一定是手下留情，她杀自己根本就不需要菜刀。
两只手扭住脖子一拧，自己的脖子就跟那些死鸡没啥不一样。
大战之后的男人们，开始喝酒吹牛逼。
小火堆上挂着铁锅，猪羊肉在奶白色的汤锅里面翻滚。一人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喝的急了酒糟会从嘴角流出来。
谈论的内容不过就是你杀几个，我杀了几个。后来越吹越玄乎，加上喝了酒嘴上越发的没边儿，按照他们嘴里的数字加起来，偌大的蒙古草原怕是已经成了无人区。
吊着胳膊绑着腿的一伙人在一起高谈阔论，中了一箭会被人鄙视，中了两箭勉强算合格。脑袋开了瓢会被视作英雄，直到两个断了胳膊的家伙往大家伙前面一站，场面瞬间安静，大家伙齐齐称老大。
战场上生死寻常事，缺胳膊少条腿也是常态。跟蒙古人血战一场下来，比起那些死去的同伴、家人，自己还能喝酒吃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云帅给每家每户许诺的银子，粮食，都在从四周源源不断的运过来。最重要的是，云帅还让他们留在大明境内继续生活。
紫荆县的县丞，这些天带着百十人在营地里面，挨家挨户的将他们登记造册。
每家按照人口，每人都会有五亩官田作为口粮田。
能在大明官兵的保护之下，好好种地好好放牧，这是多少年的梦想，现在居然实现了。
明年买上一些砖石，邀上三五好友过来帮忙盖上三间大瓦房。屋里盘上暖暖的火炕，明年冬天的时候，就能坐在炕头上喝酒吃肉。
对了，院子里一定要搭上牲口棚子。好人家怎么能没有大牲口，不然过年过节咋吃肉？
每个人都在憧憬好生活，好日子！
个别聪明的，已经去找县丞托关系先确定好分给自家的地。然后去关前，把那些蒙古人的尸体拖走埋进地里面肥田。
反正都是死人了，用来肥田总比让那些乌鸦、狐狸、老鼠吃个干净要好。
胆大些的，开始去蒙古人身上搜罗财货。
辫子的的金箍，这得摘下来，不管什么时候金子总是好东西。拿给家里的老人看，却被家里的老人抽了一巴掌：“连金和铜都分不清楚，还去捡蒙古人的东西？
有金子还能轮得到你？别人早就捡走了！”
其实早在战役结束的当晚，就有人去搜刮蒙古人的财货。
嵌着宝石的小刀，镶满银子的马镫，鎏金的马嚼子，缀着宝石的马鞍子。
甚至有蒙古人的靴子上，都有一个黄金护头。也不知道那些蒙古人怎么有那么多金子浪费！
有了这些东西，自然就会出现奸商。
老萧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顶硕大的帐篷，帐篷里面堆积着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好多上面都带着血。甚至有连着下颚的假牙，戴着硕大金耳环的耳朵！
至于连着头发被割下来的发箍，更是数不胜数装了满满一大框。
“不行，这是我和二嘎打架才夺过来的。我问过二嘎了，他说是黄金的。五十文钱，不卖！”
“哎呦，额的神呀！额说娃子，那是你兄弟日哄你呢。
这东西就是铜的，铜的懂不？跟金子差了老鼻子钱了，五文钱已经是高价。”
老萧龇着大黄板牙，拎着一条蒙古人的发辫，上面箍着一个扳指大的黄金发箍。
阳光下发箍金光闪闪，一看就知道是真金。
“不行，这东西造得这样好看，我要我要八十个铜板。”半大小子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得非常开。
老萧嘴巴半天没合上，拉着少年郎一个劲儿的夸赞：“娃子，你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
回家跟你爹说，今后让你出去做生意，一定赚得盆满钵满，娶三个媳妇不在话下。
八十枚铜哥儿，就这么成交！”
少年郎得意的用包了浆的袖子抹了一把鼻涕，不屑的看着没有追求的老萧：“三个算什么，我要娶十个。”
说完，再次伸出手，五根指头张得很开。
老萧确定，眼前这个傻小子根本他娘的不识数。不管多少，就是一个巴掌。
别说十以内的加减法，就算是十以内的数字他能弄明白就算不错了。
老萧非常有商业信用的给少年郎数了五十枚铜哥儿，一一放进了少年郎的手心里。听着铜哥儿碰撞的声音，少年郎喜笑颜开，愉快的出了帐篷。
心里琢磨着，是买一只鸡去烤了吃，还是去买一条新鲜的羊腿解解馋。
回头看了看站在帐篷门口，欢送他的老萧。这关中的老家伙人挺好挺和气的，自己坑了他好几十个铜板都没有跟自己计较。
到底是云帅身边的人，大气！
“你他娘的眼睛里面全是钱！”云烁狠狠踹了老王八蛋一脚。
在金陵城外遇见的那个憨厚的老萧哪里去了？被周扒皮夺舍了？
这种缺德的事情，黄世仁都干不出来。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那就是五十文钱喽！”老萧眼睛不敢直视云烁，一副小孩子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云烁伸手唤回了那个少年郎，夺过少年郎手里的铜板，一枚一枚的数。
数一枚踹老萧一脚，数到四十九居然没了。
我这老王八蛋，上了手术台把心掏出来，这心都是臭的。
少年郎看到老萧挨打，心里有些不忍心，拉着云烁的手说给多了，自己可以退回去一些。
多好的孩子啊！
云烁拿过那个黄金发箍，重新给定了价钱。三百文，这就是这发箍的最新价格。
少年郎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时，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做梦。回到家里，逢人便说今天遇到的事情。
边民人知道了事情原委，云烁的形象瞬间升华。
这就是劳苦大众的大救星，就连躺在炕上养伤的老岳，都给云烁竖起大拇指。
与此同时，老萧被所有边民鄙视。要么有好东西不卖给他，要么随便在山上找一块什么时候，就说是玉，要老萧高价收购。
老萧的商业大亨之路，刚刚启航便沉没了。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新的致富之路，那就是去紫荆关搜罗蒙古人的缴获。
那边蒙古人伤亡更加惨重，战利品也就越来越多。
不仅仅是发箍、假牙、耳环一类的东西，甚至还有镶着宝石的马鞭，包裹着纯金云吞的靴子。
还有做工精美的马鞍，一根杂毛没有的银狐皮大氅。
收获越来越多，所需要的银钱也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云烁发现老萧收购了货物之后，递给边军军卒一张小纸片片，并且告诉士卒凭着这张纸片片，就能够到燕京领五两银子，而不用带着银子在草原上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