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拉锯与争斗在灵魂的最深处持续。灰黑色的雾霭与暗红锁链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上风,牢牢掌控着大局,但那团月色灵光却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顽固,它死死守住核心最后一点纯净不灭,并在《月髓功法》那微妙而有限的“援助”下,偶尔,极其偶尔地,能爆发出一次强烈的光芒震荡,将逼近的锁链震开一丝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痕,荡涤掉一缕最边缘的灰黑雾霭。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月亮悄然西移,投下的光影变换着角度。
不知过了多久,寒玉床上的轩辕心月,身躯的颤抖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轻颤,她唇边那缕血迹已然干涸,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痕,又过了许久,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刹那间,一抹冰蓝透彻,如同月下寒潭般清冷纯净的色泽,在她眸底最深处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随即,那抹冰蓝便被深不见底的沉寂,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所覆盖,吞噬。
识海内的惊涛骇浪暂时平息了,暗红的锁链依旧冰冷牢固,灰黑的雾霭依然弥漫笼罩,那团冰蓝色的月色本源灵光,也已被重新压制回识海的最深处,光芒黯淡,但若仔细感应,便会发现,它并未熄灭,反而似乎因为经历了这场激烈的冲击与反抗,光芒的本质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丝,核心处那点不屈的意志,也仿佛被淬炼过,更加清晰。
轩辕心月缓缓抬起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手臂,用素白寝衣的袖口,轻轻擦去嘴角已然干涸的血迹,动作缓慢而机械,她微微偏头,冰冷的视线投向窗外,越过精致的窗棂,落在那一片被月光勾勒出冰冷轮廓的宫殿飞檐斗拱之上,那双过于美丽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泪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复杂,以及一丝……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短暂获得的,冰冷的清明。
“林玄……”
她无声地,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人,是父皇势在必得的“主魂”,是魔君也感兴趣的“钥匙”,是即将被卷入这场巨大阴谋漩涡中心的牺牲品……却也可能,是她这潭被家族,被功法,被封印彻底冻结的死水中,偶然投入的一颗石子,这颗石子不够大,却异常坚硬,激起的涟漪,虽微弱,却不同于以往任何波澜。
奉命捉拿他,是“冥心锁魂印”枷锁的要求,是身为轩辕皇族公主无法违抗的命运,但内心深处,那一丝刚刚被激烈抗争所唤醒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恐惧的微弱念头,却在清晰地抗拒着这个命令,那抗拒并非源于对林玄个人的情感,而是对即将施加于另一个鲜活生命身上的,与自己曾目睹的如出一辙的残酷命运的……本能抵触。
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宫殿特有熏香与死寂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却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彻底从方才那场灵魂风暴的余波中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枷锁依旧牢固,监视无处不在,父皇的掌控深不可测,反抗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丝,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力量……她需要更强大的,属于她自己的,不被封印和功法左右的力量,也需要……更加谨慎,更加隐忍地周旋在这张巨大的,充满毒液的蛛网之中。
月光悄然偏移,将她的侧脸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完全隐没在黑暗里,轩辕心月的脸庞上,最后一丝因痛苦和挣扎而产生的细微表情也消失殆尽,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完美无瑕的清冷与漠然,如同戴上了一张毫无破绽的玉质面具。
唯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深处,在无人能够窥见的灵魂最底层,深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却已然悄然萌发的波澜与决意,她不再试图去冲击那牢固的封印,而是重新闭上双眼,全力,顺从地运转起那部《月髓功法》——这部源自月髓鼎,与家族邪恶计划息息相关的传承功法,她将功法运转到极致,将那一丝因剧烈抗争而激起的,危险的本心涟漪,连同那声无声的呼唤与抗拒,小心地,深深地,完美地隐藏起来,覆盖上最厚重,最逼真的伪装,以防让那敏锐多疑,掌控欲极强的轩辕泰天,嗅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气息。
寒玉床散发着永无止境的冷意,月光无声流淌,公主的寝殿,重归一片符合其身份的,完美的冰冷与寂静。
就在她刚将翻涌的心绪彻底压下,周身因修炼《月髓功法》而流转的月华之力趋于平稳,与这寝殿的冰冷气息融为一体时,门外廊下,响起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压低了声响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敲门声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紧接着,一道刻意放轻,却难掩其中关切的低沉男声隔着门扉传来:“心月!你睡了吗?!”
是大哥,轩辕阳。
轩辕心月眸光瞬间微闪,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她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视线如冰刃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寒玉床,光洁的地面,简单的陈设,确认没有任何因方才内心剧烈挣扎而可能遗留的痕迹,尤其是那一缕因下意识运转《冰心诀》平复心潮以及灵魂抗争时,自然逸散出的,与《月髓功法》那冰冷掌控截然不同的清冽纯净气息,此刻已被她完全吸纳回体内,或是用月华之力悄然驱散,中和。
她甚至不动声色地抬起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身下寒玉床光洁的边缘,一道微不可察,与室内月光几乎无异的月华之力悄然掠过,如同最轻柔的纱巾,拂去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因气血激荡而产生的温度或能量残留,将一切可能暴露异常的蛛丝马迹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眼中的锐利与警惕迅速褪去,重新被一层薄冰覆盖,眼神恢复成平日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只是微微蹙起眉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深夜被打扰的清冷与淡淡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