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几个时辰，是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度过的。
铁原营垒仿佛一座被投入冰海的熔炉，外部是不断迫近、深沉如墨的死亡威胁，内部则是疯狂燃烧、与时间赛跑的求生意志。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敲响倒计时的鼓点。
墨衡带领的团队，在经历了不下三百次失败与调整后，终于在第五日拂晓前，完成了东、西两处能量矩阵节点的并联！当两个节点的白色光罩成功连接、融合，形成一个更大、更稳定的弧形护盾，将大半个营垒核心区笼罩时，筋疲力尽的工匠们爆发出嘶哑的欢呼，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顾不得地上冰冷。
鲁拙那边的进展却不容乐观。“破山锥”的第三版原型在试射时，于两百步距离上成功击穿了作为标靶的三层叠加重甲（模拟中型机械单元防御），但内部的“蓝晶脉”激发回路却在撞击瞬间过载烧毁，未能引爆破甲锥内部装药，哑火了。而“乱流”干扰球的结构太过精巧，以现有的“蓝晶脉”丝加工精度，始终无法达到设计要求的谐振稳定性，试验时要么提前激发，要么毫无反应。
蒙恬派出的“潜影营”陆续返回，又带回两处可能的矿点线索，但远水难解近渴。营垒内储存的“幽铁”与“蓝晶脉”材料，在疯狂消耗下已濒临告罄。
灰雾的异变则愈发明显。雾墙向内收缩了近一里，颜色已近乎纯黑，如同凝固的沥青。雾气不再翻滚，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缓慢旋转的漩涡状。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能量脉络如血管般搏动。那种冰冷的意念波动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与金属电离的刺鼻气味。
观星台上，陈凝霜依旧静立，但她身周的“异常感”却达到了顶峰。冰蓝与赤红的光晕在她体表剧烈地明灭交替，有时甚至短暂地交融出那种灰蒙蒙的混沌之色。她脚下的金属地板，时而覆盖上厚厚的坚冰，时而被灼烧得暗红发亮。那双异色瞳中的数据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仿佛在凝视着遥远虚空的茫然。偶尔，她的嘴唇会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或者是在与体内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对话。
嬴政能感觉到，这位“师妹”的状态正在滑向某种危险的边缘。她所带来的“钥匙”，本身也正在变成一把越来越不稳定的“双刃剑”。
第五日，午时刚过。
灰雾漩涡的中心，猛地向内一塌！
紧接着，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纯粹由漆黑“格式化能量”构成的洪流，如同从深渊中喷涌而出的死亡之柱，无声无息，却以撕裂一切的姿态，向着铁原营垒的核心，轰然冲击而来！
能量洪流所过之处，大地被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岩石、土壤乃至空气，都仿佛被强行抹去了“存在”的痕迹，化为最基础的粒子尘埃。没有声音，却比任何雷霆都要恐怖。
“矩阵护盾！最大功率！”望楼上的观测员嘶声呐喊，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
早已准备就绪的墨衡与另外两名被选为“阵眼”的后天巅峰武者，同时将自身内力与精神力疯狂灌入东西两处能量矩阵节点！
嗡——！！！
两个节点的白色光罩光芒暴涨，瞬间连接成一片更加厚实、无数玄奥符文在其中如游鱼般飞速流转的半透明光墙，横亘在黑色能量洪流之前！
轰隆——！！！
这一次，有了声音。那是两种截然相反、代表着“有序生命”与“绝对秩序”的法则力量，在物理层面发生的惊天对撞！
黑色洪流狠狠撞在白色光墙之上！接触点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一圈混合着黑白两色的毁灭性能量冲击波呈环形向外横扫，瞬间将营垒外围五十丈内所有未受保护的地表物体——拒马、鹿角、临时工事——彻底夷为平地、化为齑粉！狂暴的气流裹挟着碎石与能量残渣，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营垒，不少人被吹得东倒西歪。
白色光墙剧烈地颤抖、凹陷，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崩溃。维持阵眼的三名武者同时闷哼一声，口鼻溢血，身体摇摇欲坠。墨衡更是七窍都渗出了血丝，但他双目赤红，死死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潜力都压榨出来，嘶吼道：“顶住——！”
嬴政的手紧握着观星台的栏杆，指节捏得发白。他能看到，那黑色洪流并未因被阻挡而停止，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不断调整着冲击的角度与频率，试图找到光墙最薄弱的地方。每一次冲击，都让光墙的颤抖加剧一分，也让三名阵眼武者的气息萎靡一分。
这样下去，最多半刻钟，能量矩阵必将崩溃！
“李信！弩阵准备！目标，洪流核心两侧，覆盖射击！干扰其能量结构！”嬴政厉声下令。虽然他明知普通的“破邪弩”对这种级别的能量冲击效果有限，但此刻任何一丝干扰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争取到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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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李信早已将弩手分布在营垒各处的制高点，闻言立刻下令。
嗡！嗤嗤嗤——！
密集的破邪弩箭，拖着微弱的流光，射向黑色洪流的两侧边缘。大部分箭矢在靠近洪流外围的混乱能量场时就被绞碎、湮灭，但仍有少数成功突入，箭簇上的“净尘符”与“格式化能量”发生剧烈反应，爆开一小团一小团不稳定的白光，虽然转瞬即逝，却也让黑色洪流的边缘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与迟滞。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关键时刻——
观星台上，一直静立不动的陈凝霜，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了右手，动作看似轻柔缓慢，却仿佛牵动了整个天地的法则。那双空洞的异色瞳，骤然聚焦，冰蓝与赤金的光芒如同两轮小太阳般在她眼中点燃！
她没有看那黑色的能量洪流，也没有看苦苦支撑的能量矩阵。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物质屏障，直接“看”到了灰雾漩涡的最深处，那个冰冷、庞大、以抹杀一切“可能性”为使命的“意识”本身。
“检测到高维格式化指令投射。”她的声音不再空洞，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两种不同音色强行叠加在一起的混响，冰冷与灼热交织，“判定：威胁等级，致命。执行反制协议。”
她抬起的右手，五指微微弯曲，对着灰雾漩涡的方向，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但整个铁原战场，所有拥有感知的生命，都在这一瞬间，“听”到了一声来自灵魂层面的、清脆的——
“咔嚓。”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坚固至极的东西，被强行捏出了裂痕。
紧接着，以陈凝霜的身体为中心，两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能量狂潮，轰然爆发！
左半身，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直径超过三丈的恐怖寒流！寒流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冻结，时间流速都变得缓慢，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巴掌大小的、边缘锋利如刀的深蓝色冰晶，这些冰晶并非自然形成，其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代表着“寂灭”与“归零”的法则符文！
右半身，赤金色的烈焰咆哮而出，并非寻常火焰，而是一种仿佛能焚尽物质、能量乃至“存在”概念的“净化之炎”！火焰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如怒龙翻腾，时而如莲华绽放，炽热的高温甚至让周围的金属开始融化、气化，光线在火焰周围扭曲、破碎！
霜与火，寂灭与净化，两种本应互相冲突、互相湮灭的终极力量，此刻却在陈凝霜那非人的意志强行统御下，诡异地融合、交织，化为一道冰火缠绕、灰气蒙蒙的混沌洪流，后发先至，狠狠地撞在了那黑色能量洪流之上！
不是对抗，不是抵消。
是吞噬，是覆盖，是更高级别的“格式化”对“格式化”的暴力覆盖！
嗤——！
一种比硫酸腐蚀金属更刺耳千万倍的声音响起，那是法则层面被强行撕裂、篡改的哀鸣！
只见那原本势不可挡的黑色能量洪流，在与冰火混沌洪流接触的瞬间，其纯粹的“黑”便被侵染、剥离！接触点如同被投入热刀的牛油，迅速融化、崩解！黑色被冰蓝冻结、粉碎，又被赤金烈焰焚烧、净化，最终化为虚无！
冰火混沌洪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逆流而上，沿着黑色洪流的来路，反冲向灰雾漩涡的核心！
灰雾漩涡仿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剧烈地扭曲、震荡！其中那个冰冷的意念，第一次传递出了清晰的、带着“惊怒”与“不解”的情绪波动！漩涡中心暗红色的能量脉络疯狂闪烁、试图重组防御，但面对那蕴含着“双生悖论”特性的混沌洪流，一切有序的防御都显得脆弱不堪！
冰火洪流狠狠贯入漩涡中心！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响彻天地的爆炸！
灰雾漩涡被从内部彻底撕开！无数漆黑的、暗红的能量碎片混合着被汽化的灰雾物质，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四面八方激射！爆炸中心亮起一团短暂却极度耀眼的冰火双色光球，随即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短暂的小型能量黑洞，将周围一切物质与能量碎片吞噬殆尽后，才缓缓消散。
爆炸的冲击波比之前猛烈十倍！铁原营垒的能量矩阵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芒瞬间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三名阵眼武者同时狂喷鲜血，昏死过去。整个营垒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小舟，剧烈摇晃，不少建筑出现了裂痕。
当一切稍稍平息，尘埃（或者说能量残渣）缓缓落下时，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只见远方，那原本遮天蔽日的浓稠灰雾，被硬生生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数里的巨大空洞！空洞边缘的雾气稀薄、混乱，失去了那种统一的活性，仿佛无头苍蝇般缓慢飘散。空洞中心的地面，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覆盖着一层奇异冰晶与琉璃化熔岩的恐怖巨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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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致命的黑色能量洪流，早已消失无踪。
观星台上，陈凝霜保持着单手虚握的姿势，一动不动。她身周那冰火交织的光晕已经黯淡下去，重新变得内敛，但她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异色双瞳中的神采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人性化的痛楚。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银灰色的衣甲上，悄然绽开了几道细微的裂痕，裂痕边缘，隐约有冰晶与火星在交替闪烁。
她缓缓放下手，转过头，看向嬴政。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奇异的混响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少女的虚弱：
“一次出手完成。能量矩阵三处并联必须尽快”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一软，向一旁倒下。
“师妹！”嬴政身形一闪，在她倒地前扶住了她。入手处一片冰凉与滚烫交织，极不稳定的能量在她体内乱窜，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他立刻抬头，厉声喝道：“苏允禾（随军医官首领）！速来！墨衡，立刻带人检查修复能量矩阵节点！李信，加强警戒，防御阵型不可松懈！蒙恬，灰雾空洞处，派‘潜影营’最精锐小队，前出侦查，注意安全，不可深入！”
命令一条条下达，营垒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但空气中弥漫的，却不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混合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陈凝霜那非人力量的敬畏、以及对她此刻状态的深深忧虑。
嬴政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眉头紧蹙、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少女，又抬头望向远方那被炸出的灰雾空洞，以及空洞后似乎更加深沉幽暗的雾区深处。
陈凝霜一击，几乎打崩了灰雾的一次全力进攻，展现出了超越想象的力量。
但这力量的反噬，显然也极为可怕。而她所说的“三处并联”南侧的能量矩阵节点，尚未完成。
灰雾只是暂时受创，绝非消灭。下一次攻击，只会更加猛烈，更加狡猾。
铸锋淬火，霜刃初试，便已染血崩缺。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手中的“钥匙”，似乎也快到极限了。
铁原的天空，依旧阴沉。但那被炸开的空洞处，却有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下来，照亮了巨坑边缘那些晶莹与焦灼的痕迹。
如同一道，用最矛盾、最惨烈的方式，撕开的生之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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