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公交车，内部还是熟悉的空无一人。
田师傅把车子擦得干干净净，不光是窗户透亮，每个座位都锂光瓦亮，透着细心打理的痕迹。程野往车头的投币口一瞥，那里贴着一张优惠促销海报，上面写着：
“这是改成单周无限次乘车票了？”
“是啊，之前票价太高，不少人负担不起，但每天又得跑十几公里通勤，工务署就推出了这个优惠。”田师傅憨笑着解释。
“那怎么还是没人坐？”
“有是有，就上下班高峰有人来乘，其他时候还是这么冷清。得等明年春天票价再免费，才能恢复以前的热闹劲儿。”
纵然每周只要8个幸福币、还不到3袋营养浆的价格，就能无限次乘坐公交车，但对迁徙进来的流民家庭来说，多攒点幸福币撑过冬天才是头等大事，没人愿意在非必要的通勤上花费开支。
“那我现在能包车吗？”
“现在不行咯，改成按点发车了，我这趟还得等十五分钟才开。”田师傅看了眼腕表答道。离开半个月，缓冲区似乎又有了不少变化。
程野一时兴起，在前排座位坐下，和田师傅攀谈起来。
“渠道整修差不多快收尾了，城区里所有供水、排水渠道都换了一遍，就是不知道明年夏天的暴雨能不能扛住。现在正忙着换城区的电力设施，新电线杆、新电缆都在铺听说是为城里的工厂做准备，以后一部分特殊产业，都会迁到缓冲区和一号卫星城来。”
“另外，靠近工业区的北郊暂时没往外扩，但南郊已经在调整幸福防线的覆盖范围了，预计要往外拓将近十公里，到时候缓冲区能扩大差不多一半。”
嚅！
缓冲区竟然要开始外扩了？
听着田师傅讲这些广播里没提过的规划，程野心里立刻琢磨起来，现有局域其实够用，唯一的问题是缺乏纵深，一旦感染体突破幸福防线，就能长驱直入在城区肆虐。
北郊有工业区和一众卫星城分担压力，正面又有一号卫星城挡着，唯独南郊是短板。
现在往南郊外拓，一来是调整缓冲区纵深、加固安全防线，二来也能象田师傅说的，新建一片特殊工业区，多提供些就业岗位。
“这调整要在冬天前完成？”程野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每天都有不少工程车往南郊跑。我估摸着，会先把外拓局域整理好，再立刻修改防线，不会先改防线再慢慢拓地。”田师傅思索着答道。
“不错不错。”程野频频点头，心里对这规划愈发认可。
聊完缓冲区的变化，田师傅话锋一转，笑着恭喜道：“听前天的小太阳播报说，您的大波镇又招收了一批流民，这发展进度真是神速啊！”
“诶，算不上什么。”程野笑着回应，语气平和，“我这一次性才收一千多人，在所有卫星城里，算是慢的那批了。”
两人随口闲聊起荒野的近况。
在废土世界里，秋季向来是四季中最安全的时节，而九月底到十月底这一个月，更是安全中的安全。大部分迁徙者都会在这之前停下脚步，不管是找到合适的庇护城落脚，还是暂时依附某个聚集地，都不会选择在冬季来临前继续匆匆赶路，毕竟想要渡过寒冬，也是需要积累一段时间的资源。
而那些四处游荡的感染体，也会受到恶性母源的感召，在冬季来临前逐步聚集起来，不再象之前那样毫无规律地四处乱窜、攻击人类。
当然，最关键的原因还是人员流动性的大幅减少。
大波镇数千居民，每天都在固定范围内工作、生活，绝不会踏出划定的安全局域。
而那些普通感染源本就不会自发前来搜寻人类感染，这才让整个局域维持着安稳的状态。
“这么说确实没错。”田师傅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而且今年的秋季，比前几年还要安稳，天象也格外稳定。不过天气预报说，今年的第一场雪应该会比往年更早一些，就是不知道具体会早多少天。”下雪会更早？
程野心下一动，现在距离冬天还有整整两个月，这么早就已经能预测到降雪时间了？
然而转念一想，所谓的“天象稳定”，只是普通人眼中的表象而已。
隔壁的花省已经濒临永夜，日照时长锐减导致气温急剧下降，石省与花省相邻，自然难免受到波及。随着这种低温影响的范围持续扩大，蔓延到幸福城所在的局域，今年的第一场雪，确实极有可能比往年更早降临。
正聊着，发车时间到了。
田师傅拉起手刹，脚下轻踩油门，公交车顺着新铺设的柏油马路平稳驶出。
往城区行进的路上，程野赫然发现，北郊的大片荒地已经开启了大规模开发模式。
工地上到处人头攒动，工程机械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乐章。
远处，十几台黄色挖掘机正挥舞着铁臂，一铲一铲地平整着地基。
路边，临时搭建的蓝色工棚连成一片，门口整齐堆放着钢筋、水泥和脚手架，显然是为长期施工做足了准备。
那些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废弃老建筑，如今已经被拆得干干净净，连检查站先前费心翻修过的大剧院，竞然也没能保留下来，只剩下一堆残破的废墟。
再往前行驶一段，更让程野心下惊愕的是，大棚训练场同样被拆成了碎片，原本陈列其中的训练器械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的围挡内，透着几分物是人非的唏嘘。
本以为只有外围的卫星城在日新月异地发展，没想到缓冲区的变化竞然一点也不小。
按照这个规划来看，南郊扩建出来的局域若是设计为工业区，那么北郊这边清理出来的广阔空地，大概率会被建设成为新的居民区。
到时候，原本住在城区中心的居民很可能会陆续搬迁过来，最终腾出来缓冲区的内核局域，一点点推倒重建为真正的庇护城中心。
“北郊的所有建筑竟然都要拆了，这个手笔也太夸张了！”
程野一时咋舌，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谓霸主级庇护城，恐怕并不单指庇护城拥有了在省内横行霸道的实力。
而是在于其深厚的底蕴，能够在不依赖任何外部势力的情况下，实现资源、生产、民生的自主循环。如今，幸福城在缓冲区的建设上不计成本地投入，其变化之大，不亚于重建一座全新的庇护城。更令人惊叹的是，与此同时还有二十四个卫星城在同步修建，幸福城却依旧能够稳稳支撑，持续提供足够的建筑材料和生活物资。
“不知道光虹庇护城又是怎样的光景，那里的科技发展、资源储量可是要比幸福城还恐怖的多”程野静静的打量着，直到公交车稳稳停在站台前，这才回过神来。
“今年冬天，还出去躲吗？”他随口问道。
“不去了。”田师傅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我的那个据点，估计早就被人找到了。好在里面也没什么重要东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零碎物件，丢了也不可惜。”
“那就好。”程野点点头，随手打开面板瞥了一眼，随后从后门走落车。
他能察觉到田师傅眼神里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并没有主动追问。
一来，商队的相关业务，得等鱼罐头厂正式投产、有了成品后，才能彻底铺开。
二来，田师傅的配合度虽然有所提升，却仍未突破50，目前只有42。
这说明他还没彻底下定决心，倒不如再等等，等从广省外勤回来再说。
人总是会变的。
幸福城已经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疯狂建设，想要扭转内部居民的固有想法，不过是顺带的事。进入城区后，程野没有着急回社区，而是辨明方向，提着资料袋径直走向民生署。
鱼罐头加工厂的地皮已经通过远程沟通定了下来，位置就在南郊。
相较于现代社会开办工厂，既要核算环保指标，又要跑遍各个部门办理营业执照、申请各类资质，废土里的手续实在简单得多。
具体的申请资料，江川已经提前代为整理完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提交资料、缴纳一笔保证金，再签署相关条款即可。
虽说眼下幸福城还没开启工业建设扶持政策，现在提前申请地皮拿不到任何优惠，但可以肯定的是，等扶持政策落地后，地皮价格必然会上涨。
仔细核算下来，若是打算长期持有，倒不如现在就定下来，还能挑选一个位置优越的地块。一路前行，算起来，这并不是程野第一次来民生署。
不过上次和李马太签署商队合作协议，去的是民生署的公证处，并未进入后方院子。
此刻走进民生署的院子，只见三栋四层高的旧时代小楼呈品字形分布，每栋楼前都挂着醒目的指示牌，分管不同业务。
程野辨认了一下，朝着负责“地块租借”的三号小楼走去。
顺着楼梯上到三楼，这里划出了三分之一的局域专门办理地块租借手续。让程野有些意外的是，此时两个办理窗口前都有人在忙活，排队区还坐着三个人在等侯。
好家伙，这是都嗅到了幸福城下一波的发展机遇？
不过他往前凑了凑打量了一番，才发现正在办理手续的两人并不是租用地块，而是在办店铺承接手续，想要承包之前因为替身海星事件倒闭的店面。
“哥们，办手续得排队，我们都等好半天了。”
见程野伸着头往前看，排队的年轻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哦，好的，我也排队。”
程野转过身轻轻点头，顺势坐在了年轻人身后的椅子上。
体魄进化后，他的体型虽有所收缩，那份锋芒也有所内敛，但年轻的脸庞和独特的气质，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见程野真的坐在自己身边，那年轻人挠了挠头，连忙赔罪道，“不好意思啊哥们，我也是等急了，从早上等到现在，快五个小时了，还没轮到我。”
“嗯？这么慢吗？”程野顿感意外。
“不是手续本身慢，是之前有位检查官过来，一次性承包了三十七个地块！”年轻小伙解释着，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羡慕，“光是资料核验就用了三个小时，不然我们这种承包店铺的，一个人最多半个小时就办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感慨：“每个地块的押金就要五千贡献点，三十七个就是十八万五千点，每年的租金更是天文数字。可那位检查官大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缴了钱，我们这辈子挣的，恐怕连人家一个零头都不够。”
“哦？”程野心头一动。
竟然有检查官比他先一步动手，还一次性承包了三十七个地块？这是什么情况？检查站里啥时候冒出这么一号闷声发大财的土豪？
“你知道他承包的是哪个局域吗？”程野问道。
“墙上有地图。”年轻小伙指了指另一侧的墙面，“白色标签是没租出去的，黄色就是已经预定或承包的。”
程野起身走到墙边驻足观察。
地图上，缓冲区的地块被划分成一个个五百平的标准网格，密密麻麻足有数百个。
他重点看向南郊局域，那里已有三分之二的地块被打上了黄色标签，包括他先前远程选定的三千平工厂（六个地块），也赫然在列。
剩下的白色标签，大多集中在南郊边缘，甚至已经靠近了检查站的范围。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嗅到了这里面的机遇啊”
程野摩挲着下巴，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收容仙物的奖励，大部分都转换成了卫星城基建点数，他只拿到了五万贡献点的一次性奖励。灭级任务的奖励，除了权限提升，还有相当于五万贡献点的五千贡献积分，检查站额外再补了三万现钱抛开这段时间零散花费，他手头还剩六万出头。
原本计划拿出一半钱缴押金，另一半当工厂一期建设费用，已经够果断。
可没想到人外有人，竟然还有人胃口比他大这么多，一次性拿下三十七个地块。
“我能快速回本，是因为早就定好了产业规划。这突然冒出来的检查官，一次性搞这么多地块，得多少年才能收回成本？”
程野走回座位坐下，心里暗暗思忖，愈发好奇这位神秘同行的来头。
见程野一脸沉凝，先前的轻松模样全然消失，年轻小伙会错了意，连忙安慰道：“兄弟，不是我说，承包地块这种事，咱们普通人这辈子想都别想。你说一块地五千贡献点，够一家人进内城舒舒服服过日子了，呆在缓冲区多受罪啊？”
“再者说，凡事都得从小事做起。以往这些年，靠经营店铺赚钱进内城的人也不少。现在幸福城发展这么快，我们先从店铺做起，慢慢积攒资本，说不定哪天也能赚到租地块的钱呢！”
“对了，还没问你，打算租哪里？做什么买卖？”
兴许是前面排队的都是中年人，没什么共同话题，逮住程野这个同龄人，小伙难得变得开朗，甚至有些话痨。
“哦，我打算租在南郊，做点民生相关的小买卖。”程野淡淡回应。
“南郊啊？”年轻人扬了扬下巴，思索着说道，“那边现在建设得热火朝天，人流量确实不少，但消费力一般。很多人就算要买东西，也会回中心局域，你要是开个小卖部，估计只能赚点辛苦钱。”“那你呢？”程野没有接话，反问道。
“我？我当然是开在中心局域，就在天元社区管理的b9区，秩序老好了！”似乎就等着程野问这一句，年轻小伙顿时露出得意的神情，“我也做民生行当，不过我的生意有点特殊，得等明年春天才正式开业，保准你猜不到！”
“这么神秘？”程野忍不住笑了笑，“你看起来象是刚添加幸福城没多久？”
“这你都能看出来？”年轻小伙一愣，随后耿直点头，“我出生在跃野，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没想到今年跃野没扛住感染潮。还好我们一家人提前收到消息，直接搬迁过来，才堪堪躲过一劫。”“跃野吗？”程野低头瞥了眼小伙放在身前的双手，轻轻摇头，“你应该不是石省人。”
“你可别乱说！我怎么不是？”小伙立刻矢口否认。
“你的左手比右手肥大一圈，力量更强，要是左撇子倒正常，但你拿资料的右手姿势很自然，明显不对程野缓缓说道，“而且你左手大拇指内侧有块茧子，比其他地方都厚。另外，你皮肤上有不少烫伤的痕迹，让我猜猜，你来自哪里？海省还是沙省？”
哗。
小伙的脸色瞬间变了，尽管掩饰得极快，但那抹不自然还是格外明显。
“我就是跃野的人，不是什么海省、沙省的。”
“你是个厨子？”程野继续追问。
话音刚落，小伙的面色彻底变了，忽然紧张起来：“你认识我？还是调查过我？”
“不不不。”
程野笑着摇头，正想继续说下去，旁边工作桌前的男人忽然起身，笑着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资料。排在程野和年轻小伙前面的中年男人连忙站起身，正要坐过去办理业务。
里面的工作人员却忽然眉头一扬，示意他稍等，随即躬敬地站起身朝楼梯口望去：“张检查官！”顺着工作人员的目光，无论是刚办完手续的中年人、排队的几人，还是办公室里其他工作人员，全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楼梯口走来一名身材中等的微胖中年人，脸色微微黝黑，穿着一身黑色便服。
他梳着整齐的短发，发梢带着点长期日晒后的浅褐色，额前几道浅浅的纹路刻着沉稳，鼻梁不算高挺却轮廓分明，嘴唇偏厚，抿着时自带一股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锐利明亮，扫过人群时不怒自威，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年轻小伙眼珠子一转，连忙压低声音，想转移刚才被戳穿的话题：“就是这位张检查官，一口气买走了三十…”
谁料，话还没说完，那名张检查官的目光已经直直望了过来。
年轻小伙心里一紧，还以为自己嚼舌根被听见了，可转瞬就发现，对方的目光压根没落在他身上。而顺着那道视线望去
嗯？
这位张检查官，怎么在看他身边的年轻人？！
年轻小伙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张检查官已经迈步走了过来，脸上竟挂上了一早上没人见过的真诚笑容，主动伸出手：“程检查官，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张清扬。”
什么？
程检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