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幽蓝冰雾的刹那,世界仿佛被浸入了深海。
光线变得粘稠而暧昧,无处不在的蓝色冰晶尘埃缓缓飘浮、旋转,折射着不知从何处透来的、稀疏却纯粹的微光,宛如倒悬的星河。温度并未继续降低,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恒定”感,但那不是舒适的温暖,而是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了一部分的绝对低温。呼吸间,冰雾钻入肺叶,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时空剥离感,仿佛每一次呼气,都有细微的“现在”被带离身体。
最显着的变化来自于胸前。那截“隙”之碎片的共鸣达到了顶峰!它不再仅仅是脉动,而是持续散发出一种稳定的、与周围幽蓝冰雾几乎同频的能量波纹,透过皮囊和衣物,在我胸口皮肤上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微弱的冰蓝色光晕。与此同时,一种清晰无比、如同血脉相连般的牵引力从碎片中涌出,坚定地指向冰雾深处某个斜下方的位置。
“共鸣强烈……我们找对地方了。”琉璃的声音在幽蓝冰雾中传来,显得有些空灵失真。她手中的“指时骨”此刻针尖疯狂旋转了几圈后,竟也稳定下来,与碎片指向近乎一致。“这里的时空结构……很奇特。紊乱依然存在,但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存在’强行梳理过,形成了一种……病态的‘稳定’节律。就像是狂暴的漩涡中心,反而有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她走近,目光落在我胸口的光晕上:“碎片在引导我们,也在被‘主体’召唤。这既是路标,也可能成为陷阱。接下来,我们可能会直接面对‘隙’的本体影响,或者……被它吸引来的守卫。”
我点点头,尝试更主动地去“倾听”碎片的牵引。随着精神力的集中,我隐约“听”到了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韵律——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波动,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非生命的、冰冷的“呼吸”感。这就是“隙”的节律?
我们循着牵引,在幽蓝冰雾中小心前进。脚下的地面不再是镜湖冰原那种破碎冰层,而是变成了相对平整、光滑如镜的深蓝色冰面,冰面之下,似乎有更加深邃的黑暗,偶尔有极细微的、紊乱的光丝一闪而过,如同深海中电鳗的掠影。
环境看似平静,危机却以更隐蔽的方式显现。
行走间,我忽然感到左侧的冰雾流动出现一丝不协调的凝滞。几乎同时,琉璃也停下脚步,短匕无声滑入手中。
“有东西,在雾里‘同步’我们的移动。”她低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左侧浓密的蓝雾。
我立刻引动“净火明瞳液”意蕴,金辉目力穿透层层冰雾。果然,在左侧约七八步外,翻滚的蓝雾中,隐约有一个轮廓!那轮廓的大小、姿态,甚至模糊的细节,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它也在移动,步伐节奏几乎与我完全一致,如同一个沉默的、由冰雾构成的影子!
“时影?”我心中一凛。
“不完全是。”琉璃紧盯着那个轮廓,“‘隙’周围的紊乱时空能量,有时会‘记录’下闯入者的信息,并借助这里的特殊冰雾能量,短暂地具象化出‘回响投影’。它没有完整的意识,但可能会模仿你的部分动作,甚至……在一定条件下,与你产生某种‘连接’,干扰或夺取你对自身时间的控制。”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个“雾影我”突然做了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这正是我数息前,试图聆听碎片韵律时下意识的动作!紧接着,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迟滞感从左侧身体传来,仿佛左臂的血液流动和神经反应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虽然极其轻微,但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异常都可能致命!
“斩断联系!”琉璃低喝,身形一动,却不是扑向雾影,而是疾速绕到我右侧,一掌拍在我右肩!一股精纯冰冷的“冥河真意”寒意瞬间透入,并非攻击我,而是沿着我身体中轴线贯穿而过,形成一道临时的、隔绝内外能量异常交换的屏障!
我左身的迟滞感顿时消失。
与此同时,我自身也做出反应。既然这“雾影”因我而生,模仿于我,或许也能被我的力量影响。我没有攻击它——那可能反而会加强联系。我全力催动“心焰灵酿”的“恒定”真意,但这次并非外放形成“定元珠”,而是内敛,将这股“锚定自我”、“唯我真实”的意念,如同铠甲般紧密包裹住自身的存在感与时间线。
我清晰地在心中刻印:我即是我,行走于此刻,无可替代,无可模仿。
奇迹般地,随着我自我认知与时间锚定的强化,左侧那个“雾影我”的轮廓开始剧烈波动、模糊,其动作不再与我同步,变得杂乱无章。几息之后,它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幽蓝冰雾中,再无痕迹。
“做得好。”琉璃撤去按在我肩头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用‘自我认知’对抗时空回响的模仿,这是最根本的方法。你的‘心焰’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
我们继续前进,更加警惕。果然,不久之后,琉璃身侧的冰雾中也开始凝聚出一个模糊的“雾影琉璃”,动作飘忽,带着她特有的寒意。琉璃的处理方式更为直接霸道,她甚至没有等“雾影”完全成型,便冷哼一声,一股更加凝练深沉的“冥河真意”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那寒意仿佛能冻结“存在”本身,刚有雏形的“雾影”瞬间就被这股寒意同化、分解,还原成了最普通的冰雾粒子。
“看来,‘隙’在尝试‘理解’或‘映射’我们。”琉璃判断道,“越深入,这种映射可能越强,甚至出现更复杂的现象。”
幽蓝冰雾仿佛没有尽头,但脚下的深蓝色冰面开始出现坡度,我们明显在向斜下方行进。周围的冰雾颜色也在逐渐加深,从幽蓝向着一种近乎墨蓝的色泽过渡。冰雾中开始出现一些凝固的景象:一段冻结在冰雾中的冰川瀑布,水花在溅起的瞬间被永恒定格;几株散发着微光的、形态奇异的冰晶植物,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机;甚至有一小片区域,悬浮着无数细小的、不同年代的器物碎片——生锈的箭头、破碎的陶片、断裂的金属零件……它们静静地飘浮着,仿佛博物馆中被时光遗忘的展品。
这里,时间的碎片被随意地拼接、冻结。
胸前的碎片共鸣越来越强,牵引力几乎化为实质的拉扯。而那种低沉的、来自地底的“呼吸”韵律,也越发清晰可闻,甚至能感觉到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与之同步的震动。
终于,在穿越一片墨蓝色冰雾形成的、如同帷幕般的区域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我们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环形冰渊的边缘。
这是一个难以估量其宽广的冰之巨坑,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墨蓝与黑暗。冰渊的四壁并非垂直,而是呈现出螺旋向下的、层层叠叠的冰阶与平台,结构复杂得宛如神只打造的迷宫。而在冰渊上方,笼罩着整个巨坑的,是一片更加浓郁、缓缓旋转的墨蓝色冰雾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两颗颜色略有差异的光源在缓缓脉动、环绕!
一颗光源呈现出更加深沉、近乎漆黑的蓝色,散发出冰冷、混乱、渴望吞噬与同化的气息——那无疑是“隙”本体的核心!
而另一颗光源,则是一种污浊的、不断变幻着灰、黑、惨绿的暗色光团,它紧紧依偎在黑蓝色光源附近,如同寄生藤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纯粹的“外源”侵蚀与恶意——那很可能就是笔记中提到的、与“隙”产生深度结合甚至“同源”的“蚀”之核心!
双星环绕,诡异地“共生”于这冰渊之上!
而在冰渊那螺旋向下的冰阶与平台上,我们可以看到更多活动的影子——不仅仅是“时痕冰傀”那种扭曲的衍生体,还有更多形态更加怪诞、身上同时散发着时空紊乱与“外源”污染气息的融合怪物在游荡、蛰伏。这里,已然是一个恐怖的巢穴。
我和琉璃趴在冰渊边缘,屏住呼吸,震撼地望着下方这超乎想象、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景象。
“果然……‘隙’与‘蚀’,已经深度结合。”琉璃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那颗暗色光团,很可能就是一个高等‘蚀骨者’的核心,或者某种‘蚀’的聚合体。它们在这里形成了某种……平衡?或者说,畸形的共生关系。”
她看向我,眼神无比严肃:“我们的任务,恐怕远不止‘调查’和‘评估’了。李景隆,我们必须决定——是悄然退走,带回这足以震动议会的发现;还是……设法破坏这种‘共生’,哪怕只是干扰,为后续力量创造机会?”
冰渊之下,双星无声脉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无数扭曲的阴影在冰阶上蠕动。我们怀中的碎片,此刻滚烫如火,共鸣强烈到了几乎要自行飞出的程度。
退,可保暂时安全,但“隙”与“蚀”的结合可能日益加深,终成无法遏制的大患。
进,则九死一生,面对的是两个超乎理解的异常存在,以及它们麾下的整个扭曲巢穴。
我握紧了酒壶,感受着其中“心焰灵酿”剩余的、依然坚定的温热。壶中酝酿的,不仅是火焰与疗愈,或许,还有对抗混乱与侵蚀的、最初的“定”与“净”。
我抬起头,看向琉璃,也看向冰渊之下那环绕的双星,缓缓吐出一口在低温中凝成白雾的气息:
“来都来了……总得,试试它们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