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脚步在覆冰的甬道中回荡,急促而沉闷。身后,那座被死亡与污秽填满的冰窟基地,如同巨兽沉默的食道,随时可能将我们重新吞噬。手中紧握的三样物品——冰凉的晶体、焦糊的笔记本、以及那截微微扰动时间的冰棱碎片——仿佛带着未熄的余烬,烫得掌心发麻。
琉璃在前引路,她将“冥河渡”的领域收缩到极致,仅用来抹去我们留下的最明显痕迹,并干扰可能的气息追踪。她的动作依然精准冷静,但紧绷的肩线暴露了同样的紧迫感。后,【初火·烬】在体内奔流不息,既驱散着伤口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寒,也警惕着黑暗甬道中任何细微的异动。
那触发的警报,究竟引来了什么?是更多“冰骸爬行者”,还是更恐怖的“蚀骨者”本体?未知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神经。
甬道似乎比进来时更加漫长。莹石的冷光在冰壁上投下我们晃动的、扭曲的影子,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模仿我们的动作。空气中污秽的气息并未因远离主窟而减弱,反而在某一段变得浓郁,夹杂着一股新鲜的、冰冷的腥气。地面上,出现了几滴尚未完全冻结的、粘稠的暗绿色液体,沿着冰面低洼处,断断续续指向甬道更深处。
“有东西刚过去,或者正在前面。”琉璃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冰层的呼吸,“不是爬行者,体液成分不同,能量波动更隐晦……但也更危险。绕路。”
她毫不犹豫地转向一条此前未曾注意的、更加狭窄低矮的岔道。岔道似乎是天然冰裂缝拓宽而成,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冰壁嶙峋,布满尖锐的凸起。我们挤入其中,冰冷的岩石和冰棱刮擦着衣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这里,任何快速移动都成了奢望。
压抑的空间放大了所有感知。怀中酒壶持续传来稳定的暖意,是我心绪唯一的锚点。那截“隙”的碎片被我小心地用多层特制皮料包裹,贴身存放,但它周围那微妙的、时而拉长时而压缩的时间感,仍像水波般不断荡漾开来,干扰着我对时间流逝的判断。有时感觉已前行了很久,有时又仿佛只过了一瞬。这种紊乱,比任何实体怪物更让人心神不宁。
不知在狭窄的冰缝中挣扎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不同于莹石的、灰白的天光,同时传来风雪的呼啸——是出口!
我们精神一振,加快速度。钻出冰缝,眼前是一片相对背风的冰崖凹陷处,位于主冰川山体的中段位置。暴风雪依旧肆虐,但凹陷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旋区,风力大减。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处小小的、由几块巨大冰岩自然堆叠形成的半封闭空间,入口隐蔽,内部可容两三人栖身。
“暂时安全。”琉璃迅速勘查了周围,确认没有近期生物活动的痕迹。她示意我进入冰岩缝隙,自己则在入口处布置了几个简易的、利用冰雪和“冥河真意”寒气构成的预警符文。
狭小的空间里,我们终于得以喘息。冰岩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声,只有缝隙外呜咽的风,提示着外界的险恶。莹石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温暖了些许。
“先看看我们拿到了什么。”琉璃盘膝坐下,将那三样物品摆在面前平整的冰面上。
首先拿起那块深蓝色的冰髓记忆核心。她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寒气,如同最精密的刻刀,轻轻点在水晶中央。晶体微微一颤,内部流转的冰雾骤然加速,随即投射出一片朦胧的、有些失真的光影画面,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噪音的人声。
画面显示的是基地内部,视角似乎是某个研究员记录仪。画面中,穿着厚重防寒服的人们在忙碌,仪器指示灯正常闪烁。一个激动的男声响起:“……第七次近距离观测成功!‘隙’的活跃周期已经测算完成,波动峰值将在……滋啦……十九天后出现!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如果能采集到核心样本……”
画面闪烁,切换。背景变得混乱,警报红光旋转,人影跑动,惊恐的呼喊:“外壁防护被突破!能量读数异常!是侵蚀反应!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啊——!” 惨叫和剧烈的撞击声,画面翻滚,最后定格在一片溅满黑褐色污迹的冰壁,和一只伸向镜头、徒劳抓握的、覆盖着冰霜的手,然后彻底黑暗。
记录很短,信息却触目惊心。基地不仅测算出了“隙”的活跃周期,更在即将取得关键进展时,遭到了精准而致命的袭击。“它们”显然是有备而来。
琉璃面色阴沉,关闭了晶体投影。“袭击者知道基地的研究进度。要么是渗透,要么……‘隙’本身,或者与‘隙’相关的东西,能吸引或指引它们。”
接着,她翻开了那本焦黑的皮质笔记本。纸张脆弱,许多字迹被火焰或污渍侵蚀难以辨认,但残留的部分,足以拼凑出令人心悸的内容。
前面大部分是严谨的观测数据、能量图谱分析、关于时间流速紊乱区域的测绘。笔记的主人——一位名叫“赫尔曼”的研究员——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利用特殊仪器,定位并逐渐接近那个隐藏在冰川最深处的“主隙”。他提到,“隙”并非静止的裂缝,而像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时空疤痕”,其周围的时间流速呈涟漪状不规则分布,越靠近核心,紊乱越剧烈,甚至可能产生短暂的“时间回溯”或“跳跃”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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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中夹着一张手绘的、潦草但关键的地图,标注了从前进基地出发,前往“主隙”推测位置的几条路径和已知的危险区域,其中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区域旁写着:“冰渊回廊·时空乱流区·极度危险!”
然而,笔记的后半部分,笔迹变得仓促、焦虑,甚至有些癫狂。
“……‘隙’在‘看’着我们。它不是无意识的自然现象……我能感觉到,有种模糊的‘意念’从紊乱的时间中透出……冰冷、贪婪、渴望着‘稳定’与‘存在’……”
“我们错了……‘蚀’不是偶然靠近‘隙’的……它们是同源的!‘隙’散发出的紊乱时空能量,是‘蚀’最佳的温床和导向标!我们不是在研究一个险地……我们是在窥视一个‘巢穴’的入口!”
“样本……我们带回的碎片样本活性在增强!它在影响实验室的局部时间……警卫汉斯的手表时快时慢,他说总看到已经倒掉的咖啡杯又满着……这不是幻觉!碎片在试图‘延伸’自己,连接到主体!必须立刻封存!不……应该销毁!”
最后一页,只剩下几个用几乎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的大字,墨迹混着某种暗红的污渍:
“它们来了。为了样本。为了‘门’。来不及了……愿时光怜悯。”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冰岩缝隙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截被放置在冰面上的“隙”之碎片,内部光点依旧以紊乱的节奏明灭,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笔记最后那句绝望的祈祷。
我和琉璃久久无言。笔记本揭示的真相,远比基地被摧毁本身更为骇人。“隙”与“蚀”同源?那不断蔓延、侵蚀世界的“外源”污染,其源头或重要节点,可能与这些时空的疤痕紧密相连?而我们手中的碎片,不仅是一个研究样本,更可能是一个信标,一个……未完全关闭的“门缝”?
“十九天……”琉璃的声音干涩,“从记录看,‘隙’的活跃峰值在基地被袭后不久就应该到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我们无法确定具体日期,但很可能,‘隙’正处于或即将进入最活跃的时期。”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冰锥:“任务变更。我们不仅要调查‘隙’的真相,评估‘蚀’的威胁。现在看来,必须确认这个‘隙’是否已经成为‘蚀’的巢穴或通道。如果是……”她顿了顿,吐出的字眼带着铁锈般的寒意,“可能需要设法将其‘闭合’,或至少,阻止任何东西通过它大规模降临。而这截碎片,是关键,也是最大的危险。”
我低头看向怀中酒壶,温热的触感传来。“心焰灵酿”的力量,对污秽侵蚀有净化之效,但对这种涉及时空本源的紊乱呢?笔记中提到“隙”渴求“稳定”,而“心焰”的核心真意之一,正是“恒定”。
或许,这不仅仅是巧合。
我抬起头,迎上琉璃的目光:“地图指向‘冰渊回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琉璃收起笔记本和晶体,小心翼翼地重新包裹好那截碎片,眼神望向冰岩缝隙外无尽的、咆哮的风雪:“去‘隙’的所在地。在下一个‘峰值’到来前,找到它,看清它。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然后,决定是成为观察者,还是……介入者。
冰渊回廊,时空乱流。那未曾被地图完全标注的、被称为“极度危险”的区域,正等待着我们。而手中的碎片,仿佛随着我们心念的确定,微微地、同步地,脉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