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章草案的条文也在一遍遍修改、简化。
最终成文的《新秩序基本宪章》,只有薄薄七页纸。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宣言,就是一条条极其具体、甚至有些干巴的规定:
-禁止任何形式的种族清洗与大规模屠杀。(违反此条,所有参与决策与主要执行者,皆可被直接审判。)
-禁止创建基于人身奴役、债务奴役的制度。
-发生饥荒、瘟疫等大规模人道灾难时,所在局域有义务接受国际观察与最低限度援助;隐瞒、阻碍者,将承担后果。
-所有添加委员会的局域,资源调配需遵循公开、必需原则。
-宪章的解释权,归全球公投产生的“宪章审议会”(非常设机构,遇事临时抽签组建)。
-本宪章任何条款的修改,需经全球公投,并获得三分之二以上有效票同意。
很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简陋。但它触碰的,都是最血淋淋、最根本的问题。
公投日。
没有盛大的宣传,没有竞选演讲。
东国和其他几个恢复了些许秩序的局域,通过修复的网络、广播,甚至街头巷尾的公告板,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宪章条款。
在那些仍然混乱的地方,消息通过口口相传,通过代行者偶尔路过时的告知,通过一些冒险穿越边境的信使,缓慢地扩散着。
投票方式也五花八门。
有网络的地区,进行在线匿名投票。
没有网络的,在指定地点用不记名纸条投入票箱,由当地推举的代表汇总上报。
甚至在一些极度闭塞的村落,长老收集了大家的意见,按上手印,派人徒步送往最近的集合点。
技术粗糙,漏洞肯定很多。
但正如周卫国所说,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关键在于,这个过程本身,传递出了一个信号:
你的声音,无论多么微弱,理论上被纳入了考量。
江辰履行了他的话。
没有恐怖的天象,没有强制的意识灌输。
三天后,全球公投的结果出来了。
统计方式粗糙,数据残缺不全,有些地区的票数明显是估算,甚至有些是当地头领一个人“代表”了全部。
但没人去较真。
在这种时候,较真没有意义。
同意票占有效票数的百分之七十一。
没有欢呼,没有庆典。
消息通过还在运转的各种渠道安静地传播。
人们得知后,大多只是“哦”一声,或者点点头,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但对于坐在京都那间临时办公室里的周卫国来说,这个数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沉得压手的责任。
他面前摊着今天刚送来的七份紧急报告。
三份是关于粮食的。
东部平原区今年气候异常,预估产量要下调至少两成。
但根据那张“神赐”的资源图和各地报上来的须求,东国需要调出的粮食配额,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调,还是不调?”
陈明远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很低。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选择问题。
调出去,东国自己可能就要重新启用配给制,勒紧裤腰带。
不调,或者少调……宪章刚通过,委员会的第一项协调就要打折扣?
周卫国没立刻回答。
他手指摩挲着报告粗糙的纸边,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街道上,几个工人正在修复破损的渠道,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隐约传上来。他们刚刚能吃上几天饱饭。
“按计算出来的最低生存线,我们自己的存量,扣掉必须的种子粮和战略储备,能挤出来多少?”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陈明远报了个数字,比须求配额少了将近一半。
“就按这个数调。”
周卫国说,顿了顿,补充道,
“以委员会的名义发文,把我们的产量数据和计算方式全部附上。缺口部分……请其他有条件的局域想办法。”
“恐怕很难。”
陈明远实话实说,
“南边几个产粮区刚闹过虫灾,西边……运输是大问题,路上损耗和风险没法估量。而且,他们未必愿意。”
“不是愿不愿意。”
周卫国收回目光,看向陈明远,
“是必须。宪章通过了,资源图挂在那儿。
这次我们做了该做的,下次别人有富馀,轮到我们需要时,话才好说。规矩……得从一开始就硬起来,哪怕疼。”
陈明远点点头,记下了。
他知道这个决定背后意味着什么。
很快,市面上粮食会收紧,价格会波动,百姓会有怨言。
这些压力,最终都会落到眼前这个老人的肩上。
“还有四份报告。”
陈明远翻动文档,
“一份是边境摩擦,我们的人和南边一个地方武装的小队起了冲突,对方死了两个,我们伤了一个。对方要求‘惩凶’和赔偿。”
“事情起因?”
“争夺一个废弃的小型净水站。地图上标注那附近有地下水脉。”
周卫国揉了揉眉心。
这种摩擦只会越来越多。
资源透明了,但分配还没跟上,暴力和争夺就是最直接的手段。
“让当地驻军去处理。原则:我们的人如果有过错,按军法处置。
净水站……由委员会牵头,双方派代表,协商共用和管理细则。
告诉他们,打,谁也占不到便宜,只会把水站打烂。”
“他们未必听。”
“那就让代行者路过一下。”
周卫国声音冷了些,
“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们宪章里关于‘不得以资源要挟、奴役’的条款,不是摆设。”
陈明远再次点头。
他清楚,所谓的“路过”,很可能意味着那个地方武装的头领,会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尸体。
这是最有效,也最冷酷的维稳方式。
剩下的报告,是关于两个“模范治理区”内部出了乱子。
一个是因为当地推举的管理者私藏了部分援助物资,被底下人发现,闹了起来。
另一个是不同族群之间为了居住地划分,旧怨爆发,死了十几个人。
周卫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才是常态。
指望一张纸、一个公投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是痴人说梦。
贪婪、仇恨、短视,这些东西刻在人性里,不是换套规则就能立刻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