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门被炸开了。
叶家和杨家的武装人员冲了进来,枪口对准了里面的人。
秦淮安没动。
他甚至没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主屏幕——那里,江辰的身影依旧悬在星空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秦永辉呢?”
叶永年大步走进来,脸上沾着血。
秦淮安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叶家老二”,现在拿着枪,指着他。
“永辉走了。”
秦淮安说,声音很轻。
“什么?!”
叶永年暴怒,
“追!去发射场追!”
“来不及了。”
秦淮安笑了,笑容很疲惫,
“‘涅盘号’应该已经激活了。”
叶永年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他妈的要害死所有人?!”
“所有人?”
秦淮安看着他,眼神空洞,
“叶永年,你告诉我,我们这些人,谁不该死?”
叶永年愣住了。
秦淮安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
他按下一个按钮。
指挥中心的主屏幕,画面切换——不再是江辰,也不是天星城内部。
而是一段段影象资料。
有些很老旧,是黑白画面。
有些是彩色,但画质模糊。
第一段:前朝末年,秦家先祖勾结外国势力,倒卖军火,发国难财。
画面里,饿殍遍野,秦家的商船满载粮食和鸦片离开港口。
第二段:战争时期,秦家两面下注,同时向交战双方提供物资。
画面切换,一边是秦家在后方工厂里数钱,一边是前线士兵在战壕里死去。
第三段:建国初期,秦家用手段侵吞国有工厂,赶走工人。
画面里,老工人跪在厂门口哭,秦家的打手柄人拖走。
第四段:八十年代,秦家走私,倒卖批文。九十年代,秦家强拆,闹出人命。两千年后,秦家拢断,操纵市场……
一桩桩,一件件。
有些是秦淮安亲自参与的,有些是他父亲、祖父做的。
但债,都记在秦家头上。记在他,秦淮安头上。
他转过身,面对冲进来的所有人,也面对那个无处不在的直播镜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声音是哑的,但清淅。
“我是秦淮安。秦家这一代的家主。”
他看着镜头,仿佛能看见镜头后面,地球上那些正在看直播的人。
“这些事,有的是我做的,有的是我祖上做的。我都认。”
“秦家百年,起于不义,盛于吸血,亡于……今日。”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
“我以前觉得,成王败寇,没什么不对。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但现在,我懂了。”
“债,是要还的。”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
“叶永年,杨振坤,你们也别得意。叶家干过的脏事,杨家手上的血,比我秦家少吗?镜头都录着呢。外面那位,都看着呢。”
“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下地狱。”
“区别只是,早一点,晚一点。”
他说完了。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屏幕里那些黑白影象无声的播放。
叶永年脸色惨白,手里的枪在抖。
杨振坤嘴唇抿紧,眼神慌乱。
其他人,有的低头,有的看向别处,有的则死死盯着屏幕,仿佛想从那些影象里找到一丝自己家族的“干净”。
但找不到。
谁都找不到。
弹幕停了。
所有嘲讽、讥笑、幸灾乐祸的言论,在这一刻,消失了。
人们看着屏幕里那个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彻底崩塌后的平静,听着他那些嘶哑的、没有辩解只有陈述的话语。
突然笑不出来了。
那些黑白影象,那些血淋淋的历史,那些被掩埋的罪恶……
不仅仅是秦家的。
也是叶家的,杨家的,姬家的。
是所有曾经高高在上的家族的。
更是整个旧时代,吃人规则的缩影。
【……原来他们真的干了这么多坏事】
【我爷爷就是被秦家工厂赶出来的,后来饿死了】
【我家以前的房子就是被叶家强拆的,一分钱没赔】
【我妈的厂子就是被杨家弄垮的,下岗后一直生病】
【原来我们过得这么苦,不是因为我们懒,不是因为我们笨】
【是因为有人把我们的血吸干了】
仇恨没有消失。
只是从针对具体的某个人、某个家族,扩散到了对整个旧时代的清算。
而屏幕里那些正在互相残杀的人,不过是这个旧时代最后的、丑陋的缩影。
他们该死。
但看着他们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
反而有一种……沉重的悲哀。
为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悲哀。
也为这个被他们拖入深渊的世界悲哀。
地球的直播间里,弹幕空白了大约十秒。
然后,重新滚动起来。
但语气变了。
【现在知道认罪了?早干嘛去了?】
【演戏呢吧?临死前想装个幡然悔悟?】
【哭个屁,老子当年在你们家矿上断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哭?】
【镜头别拍他了,没意思,看别的!看发射场!】
弹幕变得不耐烦。
短暂的沉默不是原谅,而是更深的恨意被勾了起来——原来我们苦了这么多年,不是命不好,是你们这些王八蛋吸的。
镜头仿佛听到了弹幕的呼唤,切回了第二发射场。
秦永辉在几个死忠护卫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冲进“涅盘号”的泊位信道。
身后远处,交火声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听见叶家人吼叫的声音。
“关门!快关门!”
他一头扎进飞船狭窄的舱门。
气密门在他身后嘶鸣着关闭,将追赶者的怒吼和枪声隔绝在外。
船舱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冷光。
他扑到主控台前,手指颤斗地输入指令密钥——母亲的名字。
系统识别通过。引擎预热的低沉嗡鸣声响起。
秦永辉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成功了……他成功了!他能走了!他能活下去了!
“少爷,燃料读数不对。”
旁边一个老工程师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秦永辉猛地抬头,看向燃料指示表。
指针停在三分之一的刻度,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不是加注完成了吗?”
他吼道。
“加注……完成了。但显示只有三分之一……可能是传感器故障,也可能……”
老工程师没说完。
也可能,秦家储备的燃料早就被偷偷挪用或损耗了,只是没人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