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托斯终于感到恐惧了。
这不是竞争对手的火并,也不是政府军的围剿。
这种干净利落、完全超出他认知的摧毁方式,让他想起了那些他原本不信的流言。
晚了。
当他带着十几个最精锐的保镖,匆匆钻进防弹车队,驶向私人机场时,车队刚离开庄园不到五公里,就在一段偏僻的山路上停下了。
不是路障。
是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面容模糊在某种光学扭曲中的身影。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没拿武器,却让开车的保镖脊背发凉。
“撞过去!”
马托斯在后座吼道。
司机猛踩油门,沉重的防弹suv咆哮着冲向人影。
人影没躲。
在车头即将撞上的瞬间,保镖们看到那人抬起了手,轻轻向前一推。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
疾驰的suv就象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墙,车头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瞬间扁平、凹陷,整个车身凌空倒翻,重重砸在路面上,滑出十几米,火星四溅。
后面两辆车急刹停下,保镖们惊魂未定地举枪落车。
那人影已经不见了。
下一秒,惨叫声从车队后方传来。
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保镖们中间,动作简单直接——格挡、夺枪、击喉、扭颈。没有多馀花哨,每一击都致命。
子弹打在黑影身上,如同泥牛入海,连迟滞其动作都做不到。
马托斯被保镖从变形的后座拖出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镶金的手枪,朝着四周胡乱射击,直到打空弹夹。
最后一个保镖的脖子被拧断,尸体软倒在地。
现场只剩下马托斯粗重的喘息,和车辆燃烧的噼啪声。
那个黑影从燃烧的车辆阴影中走出,停在马托斯面前三米处。
面容依旧模糊,但马托斯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
“你……你是谁?想要什么?钱?我有的是!都给你!放我走!”
马托斯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黑影没说话。
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马托斯。
马托斯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大脑。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被他下令屠杀的印第安村落,在毒品中腐烂的青少年,因为拒绝合作而被活埋的竞争对手……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美元、珠宝、豪宅。
同时,他“看”到自己头顶,浮现出一个猩红得发黑的数字:1743。
以及下面滚动的一行行小字,记录着他三十年来每一桩血腥生意和草菅人命的罪状。
“不……这不是我……那些都是必要的……”
马托斯瘫倒在地,喃喃自语,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黑影放下了手。
山路上,马托斯身体猛地一抽,双眼暴突,手指死死抓挠胸口,仿佛想掏出那颗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
几秒后,他向前扑倒,脸砸在尘土里,不动了。
一道远比常人凝实、缠绕着浓重黑红色怨念的魂影,嘶吼着被扯出躯体,没入虚空。
几乎在马托斯毙命的同时,巴西,圣保罗。
一栋能够俯瞰全市的顶层豪华公寓内,六十七岁的木材业大亨卡洛斯·阿尔梅达正在举行小型派对,庆祝又一片原始雨林被他“合法”买下开发权。
宾客们端着香槟,恭维着他的“远见”和“对经济发展的贡献”。
阿尔梅达志得意满。
世界乱了,但对资源的须求没乱,反而因为某些地区的瘫痪,木材价格还在涨。
他的财富和影响力,稳如泰山。
直到他走到落地窗前,想看看城市的夜景,却无意中瞥见玻璃反射里,自己头顶上方,悬着一个猩红的数字:1892。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转头,数字依然在,像某种拙劣的全息投影把戏。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小字:
“非法侵占印第安保留地,纵火烧林驱赶原住民,致47人死亡;贿赂官员修改环保法案;长期雇佣武装力量威胁、杀害环保人士及记者……”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派对上的谈笑声,忽然变得遥远而刺耳。
他想喊保镖,想驱散客人,想立刻离开这个国家。
喉咙却象被扼住。
心脏传来的冰冷和空洞感,比看到数字更先一步攫住了他。
香槟杯从他手中脱落,碎裂,金黄色的液体溅污了地毯,也溅湿了旁边女伴的裙摆。
尖叫四起,人群慌乱。
没人注意到,一道肥胖而充满铜臭味的魂影,哀嚎着被拖离了这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壳。
几天后,亚马逊流域,某个曾遭受马托斯集团与阿尔梅达公司双重压迫的亚诺马米部落。
长老胡塔克拉坐在村落中央的火塘边,听着年轻人用破损的卫星电话收听到的外界新闻片段。
里面提到了“毒枭马托斯暴毙”、“木材大亨阿尔梅达猝死”,还有模糊的“神秘力量”、“天谴”等字眼。
部落里的人们沉默着。
他们失去了很多亲人,家园被毁,河流被污染。
一个年轻猎人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怀疑和期盼:
“长老,外面说的……是真的吗?那些坏人……真的被‘神’惩罚了?”
胡塔克拉长老很久没说话。
他干瘦的手摩挲着一块被烧毁的森林里捡来的焦木。雨水和泥土的气味,混着火塘的烟,萦绕在鼻尖。
他想起那些乘着直升机来,丢下燃烧弹的人。
想起那些拿着电锯和步枪,驱逐他们离开祖地的人,想起溪水里漂浮的死鱼,和再也看不到的树冠。
“森林知道谁砍了树,河水记得谁投了毒。”
长老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
“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看得见风,听得懂雨。最近,风里的血腥味淡了,雨声也干净了些。”
他抬起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望向雨林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枝叶,看到更远的地方。